Tuesday, July 05, 2016

邱雁宾街

作者:何乃强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四方八面》,2015年3月2日

在牛车水生活过,现已年过花甲的人,相信还记得邱雁宾街(Yow Ngan Pan Street)。这条小路是从广东民路(Cantonment Road,有叫四排坡)转入,尽头是死巷。它原本是连接尼路(Neil Road)的。不过在三四十年前,这条街就消失了。街道一边,面向欧南路的几间屋子亦全部被拆除。这块地皮是邱雁宾在1910年所捐赠,目前是广东民路警察总部所在地。不知道那里有没有设置明显标志,记述曾为新加坡作出贡献的邱雁宾?

我们不应忘记这位先驱人物,他不该在新加坡的历史湮灭。

对于这条街道,我还有一些模糊印象。我一位彭姓养正同学就住在广东民路,隔邻是司徒荣基医生(港大毕业)的诊所。一位郭姓父执也住广东民路,所以我也曾走入邱雁宾街。

邱雁宾(1863-1930)是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新加坡名人。他在新加坡出生,祖籍广东,曾在新加坡圣安德烈英校(St. Andrew's School)受教育。1880年他去过香港学习经营出入口贸易。他是一位成功的商人。1902年,他督办海峡轮船公司(Straits Steamship Company),1913年出任联东水火保险有限公司 (The Eastern United Assurance Corporation Ltd)督理人,和利华银行(Lee Wah Bank)董事。在 1903年他创办广益银行(Kwong Yik Bank),邱雁宾也活跃于宗乡会馆活动,1923年协助组织“客属总会”,也成功向政府请求,获得柏城街地段兴建客属会馆会所。

对医药和教育事业,邱雁宾作出很大贡献,1905年他是七州府医科大学——爱德华七世医学院(King Edward VII College of Medicine,国立大学医学院的前身)发起人之一。他也联同黄亚福,梁敏修等人,创立广惠肇方便留医院,曾出任该院主席。创办于1905年的养正学校,邱雁宾是创办人之一。由于他对新加坡作出巨大贡献。在1912就被英国殖民地政府委任为太平局局员(JP-太平绅士)。1918年他也受委北伦敦英艺术学院要职。

根据所知,邱雁宾的住家也是建在邱雁宾街。他有九妻房,儿子邱锦钊在1950年代担任养正校友会的理事长。我在养正学校一个学校聚会,聆听过他的演讲,可惜他英年早逝。他的孙女和我小弟曾在Trafalgar School 英校同学,离校后失去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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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ly 01, 2016

英国脱欧与新马分家(Brexit)

脱欧公投


在英国生活的时候,除了结交了一些当地朋友之外,也认识了一些中国和香港移民,以及在当地居住了三四十年,但依然手持马来西亚护照的大马人。对于当地人善于辩论,善于享受生活,善于尊重人文风貌的气息,我依然保留着美好的回忆。

因为有过接触,所以对于2016年623日的英国脱欧公投(Brexit)较为关注,锁在BBC图文并茂的网站前看计票。

3350多万张选票中,苏格兰、北爱尔兰和伦敦这些相对富裕的地区是强烈要求留欧的,英格兰的其他地区和威尔士则是支持脱欧的。大势已定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间,当地则是一觉醒来的清晨。

(威尔士的战争遗址:威尔士与英格兰多数选民一样支持脱欧)

有人引述五十多年前的新马分家来形容英国脱欧,认为英国脱欧后就像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一样,从此平步青云。有人认为脱欧是一场大灾难,不只是英国人选择自杀,还会点燃另一场世界性经济危机。未来是个未知数,分析师只是运用当下的讯息来作出预测。不过可以肯定的,脱欧留欧都不会是世界末日。

重温新马分家史


英国脱欧跟新马分家有何异同?我们不妨重话当年。新加坡于1963916日加入马来西亚,成为新加坡州,196589日脱离马来西亚,成为新加坡共和国,短暂的23个月的离合制造了一些欢乐与许多难以抚平的创伤。分家后除了悬而未决的双边课题外,有些家庭一夜间分隔两地,有些成为马来西亚人,有些则是新加坡人,分不清是新柔长堤开了历史的玩笑,或是两地政客有意无意间制造了桥的两岸的遗憾。

多年来有许多推论揣测,到底新马是否假合并,时任总理李光耀在录像机前宣布新加坡独立时为何流眼泪等,甚至有人根据解密的吴庆瑞“信天翁文件”,解读为新加坡早在合并之前已经预谋分家。

马来西亚虽然于1963916日正式成立,然而在合并的谈判过程中,仍有许多争议未能解决,经济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新加坡要求成立单一市场,马来亚政府表示同意逐步实行,条件是新加坡必须提供一亿五千万元贷款给砂劳越和沙巴(婆罗洲),15年内还清。

新加坡和中央政府第一次发生公开争议是在合并三个月后。时任新加坡总理李光耀批评中央政府的年度预算案没有给予提升社会状况足够的预算,中央政府也没有推动单一市场的进展等,因此新加坡决定延迟对婆罗洲的贷款。新马双方都称对方在拖延时间,不遵守承诺。新加坡的商人也开始投诉中央政府歧视他们,没有让他们和其他州获得相同的利益,反而对他们实行诸多限制。

196412月,马来西亚财政部长陈修信以印尼的对抗活动导致军备预算增加为由,要求新加坡将上缴中央的税收从40%增加到60%,其他州属则没有增加税务。新加坡认为这是挖空新加坡的财富来支援整个马来西亚联合邦,矛盾继续升温。1964年,新加坡经历了7月和9月两次种族暴动,对外贸易严重受损,增加税收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新加坡工商界采取多种方式,抗议联邦政府的征税政策。1964122日,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向陈修信呈递备忘录,正式要求取消营业税与薪金税,调整或暂缓实施糖入口税,并委派一支四人代表团前往吉隆坡,面陈新税对新加坡的影响。

中央政府面对各界的压力,不得不面对现实。东姑最终表示,如果发现新税有不妥之处,将及时做一些调整和修改。1965123日,陈修信发表声明,政府将认真考虑新的征税方案,并将在近期提出征税修正法案。

一系列导致新马经济冲突的问题中,工业发展一直是双方争论的焦点之一。吴庆瑞早已意识到合并后,中央政府在新兴工业许可证审批方面,将会对新加坡的企业实施苛刻的限制,以放缓新加坡发展的步伐。因此,吴庆瑞要求经济发展局简化新兴工业的免税申请与核准程序,在合并前的短短一个月内,新加坡政府共颁发了77张新兴工业许可证。相比之下,新马合并的两年期间,新加坡政府向联邦财政部递交了69份新兴工业许可证申请,仅有两份获得批准,其中一份还规定了种种限制,实际上等于拒绝。

当时马来亚的工业基础非常薄弱,中央政府认为合并后若不放缓新加坡的步伐,将进一步扩大新加坡与马来西亚各州的差距。因此,中央政府对于成立共同市场,一直采取拖延的态度。

新马双方关于共同市场的争论,在分家前夕达到了高潮。1965717日,陈修信在新加坡大学的演讲中强调,共同市场问题不仅是一个技术和经济方面的议题,更是一个政治性的议题,目前缺乏实施共同市场所需的“正确精神”(Right Spirit)。中央政府必须采取可行的方法来平衡联邦各州的发展,可是新加坡却不愿意承担额外的责任,中央政府不能为了新加坡而牺牲其他州的利益。

吴庆瑞和陈修信这对表兄弟貌不合神更离,陈修信一心要阻碍新加坡的经济发展,甚至全面接收新加坡的纺织品配额,建造一家新的成衣厂,夺取新加坡纺织工人的就业机会,最后英国施加压力,中央政府才把配额全数交还给新加坡。吴庆瑞认为陈修信还会找机会把各工业投资转移到马来西亚去,长痛不如短痛,因此代表新加坡谈判继续“留马”的条件时,却跟副首相敦拉萨(现任首相纳吉之父)取得“脱马”的共识。

不过主宰新马命运的未必是单纯的新马两地政客,背后可能牵涉到更早期的新加坡代表团与英国所达成的自治协议。1958年,率领新加坡代表团完成自治谈判的首席部长林有福向全民发表的公开信中写道:
“本坡各党派代表团已经与英国殖民部达到协议,我们的团结和决心已赢到了新的宪制,使新加坡于明年初成为自治的国家。我们当前面对的任务,便是接受这时代性的挑战,并证明我们能够有能力管治自己的内政。
我们在伦敦所赢到的,可以说是在目前环境下所可能争取到的最高目标,以待并入马来亚联合邦大家庭时所实现的完全独立为止。殖民国家的力量正从我们的内政中消失了,新加坡国即将取代了新加坡殖民地。….”

公开信的字里行间已经很清楚地表达了新马合并势在必行,至于“新加坡国取代新加坡殖民地”,是指自治后的新加坡国,或是预言合并后必定分家的新加坡国,倒是耐人寻味。

(1958年,时任首席部长林有福对全民的公开信,新马合并势在必行。图片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新马短暂的合并给予我们一个强而有力的讯息:虽然两地人民拥有相同的文化背景与发展历程,但是也有因不同的王朝土邦衍生出来的苏丹贵族与统治阶层,使到新马的政治胶结于不同状态。所谓相见容易同住难,双方长期相处就像婆媳关系,磨合起来可得大费周章。新加坡脱马后很快的顺应着世界大势,走自己的路,新马各自发展成为不同的经济体。

英国脱欧的阶级分野


表面上看来,英国留欧或脱欧似乎就像五十多年前新马的情形一样,只是就区域性与经济实力上放大了许多倍。深一层地观察,英国脱欧跟新马分家实质上并不相同。

四十年前英国人民公投,成为欧盟第九个成员国。日后的欧盟国家如雨后春笋,多个解体的前东欧和南欧国家纷纷加盟,扩展到28个国家。2002年推出的欧元区,19个欧盟国家以欧元作为法定货币,英国则继续使用英镑。

时任英国首相布莱尔(Tony Blair)列出五大不加入欧元区的理由,归根结底就是欧元区的组织与性能必须符合英国的长期利益。很显然的那是老谋深算的一着棋,为英国留下脱欧的后路。

实际上欧盟作为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从2009年希腊债务危机开始,便由德国、英国、法国、和意大利四个国家支撑着欧盟60%的经济。

(德国、英国、法国和意大利撑起超过60%的欧盟经济。图片来源:Wikipedia)

如今在民主制度的一人一票下,脱欧派以52%获胜,首相卡梅伦呼吁国会尊重民意,通过脱欧议案,但以脱欧跟自己的理念不符而选择辞职。

根据里斯本条约(Article 50 of the EU's Lisbon Treaty),英国从正式向欧盟提呈辞函那一天起,有两年的时间跟各国协商,目前正处于购买时间的阶段,尚未启动机制。

新马分家
英国脱欧
新加坡期待中的大市场并没有实现,而且受到中央政府多方面的钳制。
英国已经享受着欧盟市场的利益,但必须受到欧盟条例的约束。
马来亚并没有接受新加坡的意愿,但权衡时势后,将婆罗洲一起纳入大马来西亚的范畴。
欧盟希望英国继续留守,避免引起骨牌效应,其他右翼政党纷纷要求公投脱欧。
马来西亚利用新加坡的收入来支撑整个大马来西亚。
英国跟德国、法国和意大利支撑整个欧洲经济。
新加坡很早就已经为脱离马来西亚留后路,吴庆瑞谈判分家事宜只是顺应时势。
英国政府希望留欧,避免经济的不稳定性,但是被放大的移民与医疗福利问题所拖累。
虽然新马人民的文化习俗与日常交往有密切关系,但新马的政治生态有许多差异。
英国跟欧盟多数国家一样奉行两党制,但是在民族文化上显然跟欧洲大陆有许多分野。


此外,我们也看到了英国社会的阶级分野。当地新闻表示支持留欧的多数是有能力游走于欧洲各城镇,享受到欧盟的利益的“欧洲公民”和年轻人;支持脱欧的则是入息一般的受薪人士,他们不认同富人减税,穷人减福利的做法。脱欧是民意,民意反映的是民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生不能置之不顾。

有些年轻人高呼长辈选择了一个年轻人不想要的未来。但未来充满变数,站在长辈的立场上,他们必须过活,是否也应该行使民主的权利,为自己打算?没有当下,谈何未来?

贫富差距所引起的对立性跟是否应该举行公投无关,如果不是因为公投使到社会现实浮台,自然有另一根禾草来取代。这种现代社会的阶级分野发生在英国,同样可以发生在新加坡,只是两地人士面对压力的心态或许会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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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ne 24, 2016

印度煎饼 Roti Prata

印度料理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美食之一,印度各地的族群早在19世纪初便已经陆续到新加坡落户。他们从家乡带来的印度料理逐渐本土化,采用东南亚出产的香料如丁香、八角、肉桂和咖哩叶等,衍生出别出一格的新加坡印度餐,跟许多百多年的路边摊一样,展示出本地美食的多元性。

印度特色美食如咖喱鱼头和黄姜饭(nasi brayani),一般本地食客都不会错过。至于印度人用面粉或扁豆制成的“虾饼”(keropok)和曲饼(murukku)也是常见的大众化小吃。这类“虾饼”没有虾,虾饼只是我们因误会而张冠李戴的名字,它的正确名称为papadum。


(黄姜饭)


(咖哩鱼头)


(Papadum)


(曲饼 Murukku)

印度煎饼(Roti Prata)是本地最普遍的印度美食,也是南印度回教徒摊贩的拿手绝活。早年的印度移民将这种“扁平面包”带入新加坡,到了1920年代,已经在本地十分盛行。

印度煎饼不单只是用来当早餐,也可以当午餐、晚餐和茶点。

印度煎饼所使用的纯面粉从印度入口,先将面粉制成面团,再用印度酥油在铁板上煎烤而成。


(印度煎饼外层松脆,内层白皙,富有层次感)

传统的印度煎饼跟羊肉或鸡肉咖喱搭配,煮羊肉咖喱的铝锅(Haandi)底粗颈细,跟一般华人使用的汤锅不同。这种咖喱锅的设计源自民间的智慧,主要是为了避免水分蒸发得太快,影响食物的味道。

(Haandi 底粗颈细,避免水分蒸发得太快)

为了迎合现代人的口味,新加坡的煎饼师傅和餐馆都推陈出新,除了常见的煎饼加蛋之外,还有鸡肉丝煎饼,乳酪、蘑菇、黄梨甚至雪糕煎饼。

本地的印度煎饼还被评选为全世界50大美食之一呢(CNN Go 2011)!


(印度咖哩粉)

飞的技艺


师傅制作印度煎饼的过程,是一场绝妙的飞的技艺,不愧为视觉艺术的享受。过程是这样的:首先将面团搓揉成球的形状,放在涂上一层酥油的桌面上,用手将面团压扁,然后往上空旋转式地抛掷,直至面团变得薄薄的一片。接着将它从四面往内折成四方形,放到烧热的平底锅上煎至双面呈金黄色。上桌前合手拍打,使煎饼松软。

煎饼竟然还分为两层,外层浅黄松脆,内层绵软白皙,富有层次感。一软一脆的内外层,口感对比强烈,即使不占咖喱汁,也一样叫人乐不思蜀。

奇妙的“飞饼”,留给我们许多想象与回味的空间。


(印度煎饼师傅的手艺灵巧。图片来源:互联网)

印度煎饼的起源


关于印度煎饼的来源,有不同的说法。一个说法是源自金奈(Chennai),在当地称为Paratha,意思是不经发酵的面包。南印度人的婚礼上,Paratha是招待宾客的美食之一。

另一个说法是源自北方的旁遮普(Punjab),当地人称为PronthaParontay。传到新加坡后,经过多年来语音的演变,ParathaProntha Parontay 都统一为Prata

Roti源自印度的乌尔都语(Urdu),也是巴基斯坦的国语,同样指不经发酵的面包。

印度有Roti或者Prata,看来只有在新加坡才有Roti Prata

南印度人的绝活


吃印度煎饼最好是配一杯印度拉茶。印度拉茶是一门艺术,也是一门科学。师傅使用两个杯子,以熟练的身手把茶“拉”来“拉”去,一杯好的拉茶至少拉上七遍,还必须拉得长,拉得越长,泡沫就越多。在“拉”的过程中,将炼乳完全溶入茶中,这杯奶茶特别好喝。

(拉茶是另一项绝活。图片来源:互联网)

这些南印度摊贩除了制作印度煎饼这类拿手绝活之外,也售卖不同风格的美食和小吃如印度炒面(mee goreng)和印度罗惹(Indian rojak)。Mee goreng以华人的黄色生面为主,配上番茄和辣椒酱,味道浓郁。印度罗惹则采用红色香料与辣椒来增添火热的色彩,食客可以根据个人喜好来挑选食材,如蒸鱼饼、面粉虾饼、马铃薯,炸豆腐等。中式与印度式的食物来到南洋,都几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开开心心地同化的过程中保留着各自的美味与特色。


(印度rojak 以青辣椒和洋葱取胜。图片来源: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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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ne 17, 2016

藏书架 “From the Stacks”

201664日细雨纷飞的早晨,应新加坡国家图书馆之约,出席了由策展员钟尚宏(Chung Sang Hong)导览的“书库珍品”展(From the Stacks: Highlights of the National Library)。钟尚宏也是国家图书馆展览与策展部助理处长。

如常,在这个特展上遇见了博客老友JeromeIcemoon等人。

From the Stacks的中文译名为“书库珍品”。根据图书馆行家的定义,如果图书馆的资料源自于“from the stacks”,意义为“不开放给公众的书架”,此外图书馆也称书架为书库。

这个已经公开展示在大家面前的“书架”或“书库”,所陈列的是逾百件文物,年份从1701年延伸至1960年代,让我们了解新加坡早期社会与商贸发展,并领略个别社群在不同阶段的生活与精神面貌。我觉得众文物中有三样宝贝可以让文史爱好者开心一下。

歌功颂德的“颂词”


说到先民下南洋,19世纪的历史离不开码头苦力,大街上的拉车夫,种植园的园丘工人以及其他各行各业艰苦环境中生活的南洋客,他们付出的劳动缔造了新加坡的繁华。不过土生华人与富裕的华人商贾对英国殖民地政府歌功颂德的一面大家或许比较陌生。“书架”中有一本用丝绸和沉香木制成,并可摺成书的颂词,文字以金粉书写,中英对照。背面是一幅鸟瞰直落亚逸市区的绘图。
(由79名华商献给维多利亚女皇的次子的颂词。1869年。图片来源:National Library Board)

(颂词背页是美丽的直落亚逸绘图。图片来源:National Library Board

这本1869年的颂词记载着79名华商的名字,著名的先驱人物如陈金钟(陈笃生长子,土生华人)、胡亚基(广东人)、佘有进(潮州人)及章芳林(福建人)等都在其中,反映了华人领袖与英殖民政府的密切友好关系。

这本颂词是献给到访新加坡的英国维多利亚女皇次子阿尔弗雷德王子(Prince Alfred, Duke of Edinburgh),内容表达了对维多利亚女皇的赞颂,反映华商与英国政府搞好关系的务实心态,同时凸显自己显赫的社会地位。他们凭着对社会公益的贡献,一方面获得殖民地政府赐封为太平局绅,另一方面向中国清朝政府捐官,获取各级官位,甚至追封数代。


颂词是这样写的:

新加坡诸唐商暨众民等同虔诚谨拜禀上

大英国二殿下必宁亚富勒禄意陵勿乐尊前伏以民等素住宇下乐业安居以处雍熙之世实感上化之恩而戴德政之布所由致也然惟感恩戴德而瞻拜末由申敬莫致无不抱慊于怀今幸

殿下车驾降临是邦得遂瞻拜书院素愿以申诚敬积忱士民莫不欢庆市井咸皆讴歌壮山川之秀色开天地之和风洵千载之嘉会际泰运之昌期者也伏惟

殿下芳声足以被于四海鸿号可以光于无穷是则民等之所忻忻然敬为拜颂者良由上有善政之隆也云尔

同治八年岁次己巳十月二十二日
英咭唎一千八百六十九年奴民末月二十五日

新加坡诸唐商等
陈金钟 胡亚基 佘有进 陈明水 吕乾 陈成宝 章芳林 ….

来自唐山的“伏民”,在英女皇的戴天之德下过着有如康熙雍正管理下的太平盛世的日子。众人感受到英女皇的善政隆恩,感恩瞻拜。

以今日的眼光来看这份将近150年前的文件,或许会全身起鸡皮疙瘩,但是对发迹的商人来说,新加坡确实是个金矿,而且比在中国的生活民主自由多了,因此齐齐歌颂维多利亚女皇“壮山川之秀色,开天地之和风,洵千载之嘉会,际泰运之昌期”。

这本民间赠送给王室的颂词竟然保留了百多年,看起来完好无损,无疑是个奇迹。奇中奇的是它竟然流落到德国民间,2009年由民间收藏家Geoffrey Edwards捐献给国家图书馆。这本颂词是在德国的跳蚤市场之类的地方寻获的,后来被识货之人拿出来拍卖。

追究其因,维多利亚女皇的夫婿阿尔伯特亲王(Albert, Prince Consort)是一名德国人,留着多个欧洲王室的血液。因此,英国王室可能在德国拥有自己的产业。或许在某次大扫除时,某个家族成员误将宝物当作野草般扔掉了。正因如此,古文物才会辗转地流回来它的起源地。

《全人矩矱》


第二件宝物是由署名“爱汉者”所编纂的《全人矩矱》。新加坡可能是东南亚第一个开启印刷业的城市,1836年由本地的“坚夏书院”印刷,“坚夏”指的是美利坚和华夏,爱汉者则是普鲁士传教士郭实腊(Karl F A Gutzlaff)的笔名。《全人矩矱》原为乾隆年间的同名道教书本,不过被暗渡陈仓,翻开来竟然是马太福音的中译版。


(《全人矩矱》原为乾隆年间的同名道教书本,翻开来竟然是马太福音的中译版。)

根据刘家明的“藏经阁瑰宝”(联合早报·交流版2016312日)所说,“郭实腊是个语言天才,在新加坡印刷出版的中文宗教书籍就有20多本,他也编译过暹罗文和日本文的圣经。不过他也是个颇具争议性的人物,因为他除了传教,也参与英国的鸦片走私,当英国间谍,同时也写批评清政府对英国人诸多限制的书籍和文章。他在香港创立的“福汉会”的会员里,就有“太平天国”的冯云山。由于清朝禁止在国内印刷基督教书刊,所以当时新加坡是主要印刷中心。鸦片战争过后,清政府被逼“五口通商”和开放,郭实腊和宗教文献的印刷也就北移去了。”

图书馆印章


如果说前两件宝物都有特定的时间点,那么第三件宝贝则是横跨三个世纪了。那是图书馆的印章。

1844年新加坡设立第一间图书馆,名为新加坡图书馆(1844-1874),三十年后易名为莱佛士图书馆(1874-1960)。日治时期日本人将它改名为昭南图书馆(Syonan Hakubutsu Kan1942-1945)。由李光前捐献的红砖图书馆1960年开幕,定名为国家图书馆,这个国家级的名堂一路沿用至今。


(莱佛士图书馆)

(昭南图书馆)


(图书馆的印章带出不同的时代)

现在为了鼓励大家多看书,国家图书馆的借书还书服务越来越精简,我的童年时期最多只能借四本书,使用的是借书卡,找书所使用的是人工的目录卡(catalogue),耗时费神。如今有了电脑搜索和电子扫描,一切都方便多了。


(数码化的时代,大家已经忘记如何使用目录卡了)

早期成为莱佛士图书馆的会员,还必须缴费。会员分等级,有第一级和第二级两种,会员费分别为$20$6。既然缴费不一,待遇不尽相同,能借的书籍和数量也不一样。

日治时期,日本人曾经印制好些有政治目的的教科书与杂志等,至于非政治性,有时代价值的刊物似乎没见过。即使有,也许日治结束后大家也不敢收藏这些刊物,以免被误会为汉奸。不开放给公众的藏书架中,是否保存着这类书刊?希望不久之后,藏书架能为我们提供这方面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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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June 14, 2016

宋木林校长辞职

作者:何乃强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四方八面》2015年7月20日

叶钟铃老师的《宋森与养正学校》(《怡和世纪》2015第26期)详尽记录这位养正第二任校长宋木林(宋森,1877-1952)对社会和教育的功绩,我曾在2009年5月18日在本栏以《被逐出境的校长》为题,也提到宋校长的一些事迹。

我想补充宋校长在1915年辞去养正校长的事由,那是100年前的事了。

祖籍广东鹤山的宋校长,在1905年养正学校创办时,和第一任校长陆敦騤被招聘到养正,于1906年8月同时上任。1908年9月陆校长呈辞,他才接过掌校的棒子。他把原名养正学堂,改称为“学校”。1916年,他受鹤山同乡陆佑礼聘,转到吉隆坡担任尊孔、坤成两校校长。(尊坤两校是兄妹学校)

到了1919年,因为中国爆发“五四”运动,宋校长积极策动新加坡华侨学生罢课、商店罢市、工人罢工,抵制东洋货。英国殖民政府因此把他驱逐递解出境,回返中国。

宋校长离开养正和尊孔坤成,都是以不愉快局面收场离去。为什么他会辞掉养正校长职务?很多人以为他是升职去,但实情却少有人知道。

1923年3月出版的《养正学生月刊》,刊有校友吴汉辉所写的一篇报告《养正校友会沿革史略》(21-25页),里面就记录养正学校拟扩充校舍,因为缺乏经费,校友会于是发起演剧筹款,获得宋校长极力赞成,请到梁丽川老师为剧务主任,编剧四套,宋校长亦为校友会购置剧场服饰,老师们也一起出动,协力负责化妆和配景等各项工作。

演出是在1915年10月,一连3晚,反应良好,筹得巨款。不料时任中国驻新加坡领事胡惟贤在演出后,公开发表意见,谓处于学生时代不宜演剧……此言一出,酿成风潮。盖胡领事和校董们曾在演出前参观过预演一次,并无异言。他的批评,实在是始料不及。柯思仁编著的《戏聚百年——新加坡华文戏剧1913—2013》(2013年出版)也记录了胡领事的批评,认为学生演剧参与筹款是牟利行为,不符合礼教宗旨,学生扮演剧中反面角色,亦会受不良影响

结果是宋校长和梁丽川双双提出辞职。宋校长与养正将近10年的关系,也就此结束。想到今日学校戏剧活动,就会想到宋校长。


相关链接
从养正学校谈起-百年前的新加坡广东人

Friday, June 10, 2016

旧加冷机场 Old Kallang Airport

原文刊登于《源》,2016年4月刊,新加坡宗乡总会出版


古早味的本土记忆


旧机场路有一座“旧机场熟食中心”,里头有将近170个摊位,号称“全新加坡最大型的熟食中心”。这里的潮州卤面、福建虾面、海南沙爹、炭烤鸡翅等都远近驰名,吸引了四面八方的老饕。每当午餐时间和周末时分,熟食中心人山人海,找个座位可真不容易,有些美食还得等上整个小时。

(旧机场熟食中心,后面蓝色组屋为Pine Close)

平日午后的空档倒可以轻轻松松地坐在熟食中心里,一杯咖啡唤起几许旧加冷机场的回忆。

外号“老伯”的“半个街坊”并不算老,只是到了领取公积金的年龄。老伯自称半个街坊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常在这一带出入,缔造了一段姻缘。老伯回想起当年追老伴的日子还挺窝心的,尤其是跟老伴漫步踏遍附近整十所中小学,在河边看人钓鱼抓四脚蛇等。

1960年代的旧加冷机场,左上角的绿茵之地后来建立起国家体育场。图片来源:Jimmy Wong Pui Fatt

老伴跟她的父母亲人同住在熟食中心对面达哥打弯(Dakota Crescent)大牌68号的三房式政府组屋。高楼没有阻隔,前窗对着大巴窑,厨房对着东海岸,视野辽阔,凉风习习。1980年时只花了两万多元就可以新居入伙,价钱比现在至少便宜了八、九倍。老伴的父亲在附近的丹戎禺熟食中心卖传统美食,供满那间屋子,养大孩子之余,还有些积蓄养老。

那座组屋底层有间叫做“稻香村”的传统咖啡店,平日坐着乡亲父老,或者独坐,或者高谈阔论,天下风云尽数落在大红花咖啡杯中。老伴最喜欢里头的“广记云吞面”,吃着吃着,老伯也爱上了广记。广记经营了二十余年,亲眼看着许多街坊的孩子从牙牙学语到成家立业,然后带着孩子回来探望祖父母。

(达哥打弯组屋底层的稻香村餐室。图片来源:NAS)

21世纪初,老组屋的地段卖了给私人发展商,重新发展后成为Dakota Residences私人公寓。老街坊多数搬到旧机场熟食中心后面叫做“Pine Close”的替代组屋,广记则去了勿洛南。所谓一方水土一方情,10公里外的勿洛居民对食物的味觉不一样,广记有虎落平阳的感觉,未几就搬回来Pine Close前面的咖啡店,跟老街坊闲话家常,重续前缘。

老地方老街坊打造出来的是浓浓的乡情,即使是食物也摆脱不了当地古早的滋味。食物并不单只是食材与烹煮的功夫,所使用的调味品是十分本土的“甘榜情”,这份多年建立起来的情谊挥之不去,就像出现在旧加冷机场的许多旧貌新颜一样百味杂陈,时而叫人振奋,时而叫人神伤。

老伯对这个地区的回忆,也是许多人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本土记忆。

加冷机场 Old Kallang Airport


既然称为“旧”机场,照理应该在原地有个“新”的机场才是,不过没有。旧加冷机场这个地名所保存的是一段流逝的往事。

加冷盆地原是一片沼泽,殖民地政府以一座山丘般大小的泥土填平这个地段,建设新加坡第一个专门为民航设计的国际机场,当时还被誉为“大英帝国最好的机场”,1937年投入服务。战后航空业急速发展,加冷机场供不应求,由巴耶利峇机场取而代之,加冷机场就这样结束短短18年的使命。

(旧机场的搭客大厦:上世纪50年代的飞行展。图片来源:新加坡国家档案局)

作为民航用途的巴耶利峇机场时日也不长久,上世纪70年代的新加坡逐步成为本区域的交通枢纽,航空业蓬勃发展,机场无法应付繁忙的需求,使用了26年后迁徙到樟宜。如今樟宜机场正在兴建第四和第五搭客大厦,跟往日的加冷机场跨越了一段似乎是天方夜谭,却又是实实在在的时空。

加冷机场还是有迹可寻的。加冷机场的原搭客大厦曾经由人民协会接管,如今仍然屹立在原址,被列为受保留建筑。加冷机场的飞机跑道是今天的旧机场路,停机坪则是国家体育场和室内体育场的所在地。

达哥打弯 Dakota Crescent


加冷机场和达哥打弯之间是否有什么裙带关系?没错,达哥打弯就在加冷机场内,而且跟空难有关。

加冷机场曾经发生过两起空难。1954313日,一架英国航空公司(BOAC)的客机降落时速度太快,撞上跑道,32名乘客和空服人员丧生。这是新加坡民航机场的第一宗,也是唯一因操纵失误所引起的民航意外。

BOAC撞机事件之前,加冷机场曾经发生过另一起军机空难。二战期间美国大量生产Douglas DC-3运输机,盟友如英国都大量采用。英国航空界把飞机的长名Douglas Aircraft Company Transport Aircraft缩称为“DaCota”,后来再改为“Dakota”。1949629日,一架英国空军的Dakota运输机在雷雨中撞毁,机上20名军人全部罹难。

“达哥打”这个地名就是为了纪念这场空难。

达哥打弯是新加坡最古老的组屋区之一,古朴的红砖外墙成为这个地区的标志,近年来才粉刷成浅灰色。

(达哥打弯的街坊在上世纪50年代兴建的红砖组屋前留下倩影。c.1980s)

老区仅存的17座组屋都是上世纪50年代由新加坡改良信托局(建屋局的前身)兴建的二房式和三房式单位,转眼间已经度过一个甲子。初建的年代,新加坡只有少过一成的人口居住在政府组屋。达哥打弯的屋子逐年老化,新加坡的政府组屋则开支散叶,遍布全岛。

达哥打弯的住户跟屋龄一样逐渐苍老,约400户居民中超过三分之二的家庭有年过六旬的长者。住在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先前住在附近的甘榜,因政府征用土地和河水山大火,被安排到这里安家落户。达哥打弯的居民必须在今年底前搬迁,腾出来的土地将用来兴建高层住宅。

在这个宁静的社区走动,还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全部组屋的大牌号码都是算数的。这是殖民地年代的屋子的特色,双数的组屋在达哥打弯这一头,单数则在对面旧机场路。

鸽子游乐场是达哥打弯的地标之一,像这类铺着沙地的游乐场在新加坡已经所剩无几。在没有电脑互联网的年代,多少孩子就在鸽子游乐场上堆砌沙堡,互相追逐,擦伤了用口水舔一舔,摔倒了从原地爬起来,度过不愁学校作业、不愁成绩排名的童年。

(富有特色的鸽子游乐场隐藏在宁静的达哥打弯组屋区一角)

丹戎禺Tanjong Rhu


从达哥打弯越过蒙巴登路,来到加冷河畔的丹戎禺。虽然丹戎禺似乎是个跟加冷机场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但机场占地广,丹戎禺顺理成章的成为加冷机场的好邻居。丹戎禺的十层楼组屋是最典型的上世纪60年代初期的建屋局组屋,这类型的建筑也可在东陵福(Tanglin Halt)、麦波申、河水山等老区见得到。

(丹戎禺组屋区:典型的“10层楼” 是建屋局初成立时所兴建的)

驾车进入丹绒禺组屋区必须经过Kampong Arang RoadArang就是火炭的意思,显然这里曾是个跟火炭有关联的甘榜。

火炭曾经长驻寻常百姓家,是家家户户不可或缺的必需品,直到国人陆续搬入政府组屋,才被方便洁净的煤气和微波炉取代。不过,年轻人喜欢的BBQ、本地美食如沙爹、鸡翅、肉干等还是使用火炭烘烤,有些卖沙煲饭的摊贩坚持使用炭炉,还原难以忘怀的古早味。

如果说上世纪80年代清河前的新加坡河是条黑水河,那么丹绒禺这一段加冷河可以称为炭水河,常年漂浮着炭灰,河边的黄泥路也是黑色的。一天下来但见户户炊烟,最幸福的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在连墙壁都是黑色的屋子里,品尝着劳作换来的米饭香。

本地的火炭主要来自苏门答腊的石叻班让。上世纪50年代前,由水路运来的火炭在美芝路码头卸货。美芝路填土兴建独立桥后,才改在丹戎禺靠岸。

(美芝路码头。图片来源:NAS)

随着上世纪80年代展开的清河运动,火炭的落货点数度搬迁,如今必须先在峇淡岛装箱,再运到巴西班让码头去。

对早年丹戎禺的街坊而言,炭水河冲走的是一代流金岁月。

独立桥


1956817日,独立桥由时任首席部长林有福主持开幕。长桥跨越加冷河与梧槽河交汇的河口,衔接尼诰大道和已经荣休的加冷机场。

独立桥是日治后在新加坡建设的第一座桥梁,配合马来亚将在隔年独立而命名。赋予历史意义后的独立桥,象征着新加坡人民紧扣着世界各地的脉搏,摆脱殖民地主义,争取独立的豪情。

独立桥迅速崛起,成为游客拍照的新景点,这个崭新的旅游胜地经常出现在香港电影的镜头中。

(独立桥上已经拆除的牌坊与移走的雄狮曾经是著名的地标。图片来源:明信片)

驻守独立桥两岸的石雕雄狮给游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雄狮是意大利艺术家Cavaliere Rudolfo Nolli的作品,经历过数度迁徙后,在新加坡武装部队军事训练学院(SAFTI Military Institute)落户。

新加坡的“原住民” 加冷人(Biduanda Orang Kallang)曾经在这个河口落户。1819年莱佛士登陆时,加冷人占了新加坡总人口(约1000人)的一半。

研究员Mariam Ali 表示加冷人的祖先可能来自林加群岛(Lingga Archipelago)和邦加岛(Bangka Island)。加冷人温顺善良,小小的渔船就是他们的家,平日以捕鱼和周遭树林里的食物为生[1]。根据历史学教授C. M. Turnbull的说法,莱佛士登陆不久后,马来王族命令加冷人迁徙到柔佛南部。很遗憾的,1847年爆发了严重的天花疫情,所有整百户家庭的成员没有一个幸免于难[2]

Mariam Ali 进行了民间调查后,表示当时有些加冷人选择继续留在加冷原地生活。目前新加坡还有他们的后裔,不过他们的生活习俗与信仰都跟马来人同化,已经难以分辨。

独立桥的回忆也包含了生命的遗憾。2004420日,衔接独立桥的尼诰大道突然倒塌,四个在30米地底下挖掘地铁隧道的工作人员不幸身亡。据侥幸逃生的员工说,工头王耀标在罹难前还忙着协助工人脱险,最终自己却无法脱困,长埋在今日的尼诰大道地铁站底。王耀标的女儿和我的女儿是小学同学,如今大家都长高,一副青春少女样。蓦然间才惊觉原来那段血的记忆已经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尼皓大道地铁站兴建时发生倒塌事件,酿成在地底下工作的员工伤亡。图片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让定格的故事延伸”展)

劳动公园


由于加冷机场靠近市区,地方空旷,所以空置后的旧机场成为争取独立的年代,举行大型政治活动的地点。

1956318日,首席部长马绍尔在加冷机场举行两万人的“独立群众大会”,当时情况失控演变成暴动。殖民地政府找到把柄,认为马绍尔没有能力控制新加坡。马绍尔随后率团前往伦敦,跟英国进行独立谈判失败,只好履行辞官的承诺。

不久后这个地方改建为劳动公园,让国人多了一个休闲的好去处。

(劳动公园的水池,一名男子抱着小孩在池中嬉水。图片来源:明信片)

以那个年代的标准来衡量,劳动公园最出色的景点有三:入口处那面“劳动公园”牌坊 ,四个正楷大字展现出浩然大气,在夜色中特别夺目;广场中央有个水池,为孩子们提供清凉的免费娱乐;广场有个小舞台,作为文娱活动和露天电影的消闲场所,除了放映过香港长凤新(长城、凤凰与新联)的影片之外,舞台上也曾经飘扬着国家剧场合唱团、国家剧场华乐团、人民协会合唱团、人民协会华乐团的民歌民乐。

顾名思义,劳动公园是属于广大民众的地方,为劳动人民带来健康精神粮食的乐园,更保存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民间曾经拥有过的激情与各族群团结一致,为国家建设的力量。

国家体育场


1966127日,文化与社会事务部长奥斯曼沃(Othman Wok)在劳动公园为国家体育场主持动土仪式,赋予劳动公园更值得期待的新生命。

国家体育场是“赌”回来的,没有赌博便没有国家体育场。 1968年新加坡博彩公司(Singapore Pools)成立,为兴建中的体育场筹集资金,新加坡大彩(Singapore Sweep)和多多( TOTO)的收入支付了约一半的建筑费用(总费用约五千万元)[3],[4]。赌博的张力造就了座落在独立桥东岸,给国人缔造许多梦想的国家体育场。

(新加坡第一座国家体育场,已经在2000年代拆除)

1973721日,时任总理李光耀为国家体育场主持开幕,一个多月后第七届东南亚半岛运动会在国家体育场掀开序幕。这是新加坡第一次承办的大型体育盛会。

当时我们挤在邻居的房门外,第一次在黑白电视光屏上见识可容纳五万五千人的国家体育场的风姿,第一次认识到赛场上的圣火原来是运动员擎着火炬,拾着台阶,一级一级地跑上去点燃的。开幕日沸腾的人心憧憬着未来一个星期精彩的竞赛,就像当年独立不久的新加坡,对未来的希望鞭策着我们以不怕失败的体育精神面对生活。

一个星期的赛事结束后,友谊万岁的歌声响彻体育场,圣火慢慢熄灭,有曲终人散的情伤,更有两年后再会面冲刺的感动。

亲眼见证国家体育场的雄伟是跟大马金杯足球赛(Malaysia Cup)结缘的时候。大马金杯足球赛一票难求,星期天早晨七点出售下周门票,每人限买四张票,天还没亮已经排起多条长长的人龙。足球使人疯狂,有球迷在人龙中被活活踩死,有些球迷买不到入门票,赛事当天叠罗汉般攀墙而入时不幸摔下来,赔上性命。

(上世纪70年代大马金杯足球赛场场爆满,星期天清晨天蒙蒙亮,已经排起多条人龙。图片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让定格的故事延伸”展)

场场爆满的大马金杯足球赛最振奋之处在于由心发出的呐喊,加冷狮吼爆发出爱国的情操与身为新加坡人的自豪感。在那个为国家、为荣誉而战的年代,身穿浅蓝色运动衣的业余足球员给大家带来许多个情绪起伏的日子,我们就这样在狮吼、referee kayu (裁判员差劲)和 balik kampung(回乡去吧) 声中走过上世纪70年代。

日后,国家体育场迎来许多个国庆庆典,隆隆的烟火弥漫着加冷河的夜空,为旧加冷机场的居民带来另一番良辰美景。

21世纪开启了新纪元,在加冷屹立了将近四十年的国家体育场被夷为平地,让贤给2014年开幕的体育城

与未来有个约会


老地方踏遍了,更想了解的是老伯的心情。

老伯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略带诗性地感叹道:“回头下望人寰处,加冷机场变化多。
是啊!原住民曾经在这里过着傍海而居的生活,劳动公园见证了民航业的蓬勃发展,独立桥发出摆脱殖民地的呼声,体育场凝聚着国人的激情。机场四周的老屋子逐渐流逝,时空间交叠着老街坊新脸孔的容颜。

半个世纪的岁月似乎漫长,相处的时间却又似乎太短促。若是有缘,你我半个世纪后原地喜相逢吧!

注:
[1]Mariam Ali, “Singapore’s Orang Seletar, Orang Kallang, and Orang Selat – The Last Settlements”, Tribal Communities in the Malay World: Historical, Cultural and Social Perspectives edited by Geoffrey Benjamin and Cynthia Chou. Singapore: Institute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 2002, p275-276, 282

[2]C.M. Turnbull, A history of modern Singapore 1819-2005, NUS Press Singapore2009, p24-25, 56


[4]Opening of the National Stadium 21st July 1973, History SG, http://eresources.nlb.gov.sg/history/events/037c1b5d-bd5c-4aa6-85ac-e60e61c6ca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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