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结束后,我针对现场观众特别的兴趣作了一些记录(下文)。
(好嘢节)
劝捐碧山亭小引
古老的社团庙宇保留下来的“开山”碑记往往是探索原貌的最佳源泉。从前的碧山亭坟山已经消失,碧山亭社区亦不复存在,1890年的 “劝捐碧山亭小引”是回溯更早的20年前开辟义山的经过,以及打造甘榜山亭的前奏。
(劝捐碧山亭小引,1890年)
碧山亭的碑记中,出现了一些文史工作者有兴趣的名字,包括梅南瑞,梅湛轩,胡旋基,中街七家头(朱广兰、广恒号..…),以及广合源等。
梅南瑞:联同24名值理发起购置碧山坟地,捐款者796名,安葬“聚萍踪于石叻,有人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在异地溘然长逝”的同乡人。当时的华社领导人除了在新加坡行善外,影响力往往扩及海峡殖民地,例如同治元年(1861年)槟城广福宫重建,梅南瑞也是捐款人之一。
(槟城广福宫,俗称观音庙)
梅湛轩:亦名梅三、梅亚三。他是发展碧山亭,建庙开路的“大总理”,督办创建时期碧山亭的发展工作。梅湛轩于1890年,同陈恭锡、陈若锦、佘连城等人受委为第一届华人参事局委员,在柔佛拥有椒蜜园丘,以及和盛港、瑞和港两个港区,取之社会,用之社会。他的儿子梅泉宝是晚晴园的前身明珍庐的主人。
(梅湛轩)
中街七家头:新会人士从事粮油杂货与红烟业,在直落亚逸中街设立了广恒、朱广兰、朱有兰、罗奇生、罗致生、同德、富隆,形成“中街七家头”。“中街七家头”捐献巨款给碧山亭修庙建路,并积极参与兴建惠及各籍贯人士的同济医院。
胡亚基:胡旋基就是胡亚基。购置碧山亭的时候,胡亚基通过个人影响力,向殖民地政府“求免地税”。胡亚基在广东社稷里是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受委为太平局绅,协助殖民地政府调解帮会纠纷。他同时出任中国驻新加坡第一任领事、日本驻新加坡领事和俄国驻新加坡领事,“三国领事”传为一时佳话。创建碧山亭前,胡亚基联合陈嘉云、何亚炎等广客人士负责开辟河水山的绿野亭坟山(1840年)。
(胡亚基)
我将麦克风交给现场一位名叫Alan的年轻人,让他兴致勃勃地通过流利的华语分享了对胡亚基的认识,如黄埔的南生花园,新加坡河畔的黄埔冰厂等。我觉得他潜能无限,如果能激发他维持这方面的兴趣,他日将是本地文史界的生力军。
(黄埔区前南生花园所在地)
广合源:广合源街37号的前猪仔馆目前是一家印度人的洋服店。牛车水区的店屋在1900年后重建,周边的店屋都是三层楼,只有37号是两层楼的店屋。此外,这间店屋一层楼只有2.4公尺(8英尺)的高度,跟其他重建后的一层楼4公尺(12英尺)高的店屋不一样,显然是座19世纪的旧建筑。
(广合源街37号)
或许叫人意外的是,广合源号猪仔馆也是碧山亭创建的捐款者之一。对于猪仔馆,我们都认为那是一个剥削工人,草管人命的地方。人一入猪仔馆就失去自由,稍有反抗便遭到拳打脚踢,被当作牲口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卖猪仔是一个时代的产物,不同的时代都会有不同的市场经济活动。所谓万绿丛中一点红,是不是有些猪仔馆比较有社会道德,出淤泥而不染,将人当作人来看待?这是值得进一步探讨的。
琵琶仔,妹仔
在过去的社会,琵琶仔与妹仔都被视为社会最底层人士。何桂棉经历过妹仔和琵琶仔的遭遇,小时候在广东农村被卖身为奴,中日战争爆发后,被辗转卖到新加坡,当了八年的琵琶仔。鸨母以日战收入不足为由,要她多做两年才能赎身。何桂棉为广惠肇留医院筹款,获得一对耳坠作为纪念品。一个甲子后(2017年),她将这对耳坠送还给留医院,没多久就往生了(2017年10月11日)。
(年轻时候的何桂棉,艺名月小燕)
(60年后,何桂棉将这对耳坠转送回广惠肇留医院,目前在广惠肇留医院展览馆(任重道远馆)展示。何桂棉于2017年10月11日往生)
20世纪初的华人社会,不只是卖儿卖女,媳妇也一样被卖。以一纸卖身契为例,家婆因为家贫,索性将23岁的媳妇以235元来卖断了。女人就是这么无奈的商品。
(家婆卖媳妇的卖身契。摄于江门五邑华侨博物馆)
关于用“仔”来称呼女子,一般认为是华人社会重男轻女的缘故,一位女士在讲座结束后以流利的广东话跟我分享了对“仔”的理解。原来粤语的“仔”也有“嫩”的含义,女人不嫩,男人不要,不嫩不值钱,这就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洗廊西的妇女
直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还有一群祖籍江门周边镇乡和东莞的“黑头巾”,居住在牛车水及艾佛顿园(Everton Park)一带,每天早上在水车街(Kreta Ayer Road)跟尼路(Neil Road)的交界处、寅杰路(Yan Kit Road)和艾佛顿路(Everton Road)等集合点,由工头召集到附近的丹戎巴葛海港和岌巴船厂(Keppel Shipyard)工作。戴着黑头巾的妇女跟男工一起,在七八层楼下的轮船舱底洗油屎(油污)和涡轮,俗称洗“廊西”。女工必须蹲在闷不透风,没太阳没月亮的舱底洗上数日夜。
在缺乏安全管制的年代,洗廊西是高风险的作业。船厂为了省钱赶工,往往安排多个项目如维修、烧焊、油漆和清洗油污同时进行。譬如1978年裕廊造船厂发生了史拜罗斯号(Spyros)油槽船爆炸,船上七十六人,包括六名妇女,在七层楼底下的机房和涡轮室被活活烧死,爆炸直因是烧焊的热度高,点燃了周遭的油气。那时我也去了中央医院探望素昧平生,全身包扎着纱布的伤者,大家仅凭眼神交流。
“廊西”这个本地独特的词汇的来源可能有几个:从船只设计的角度,船底的主干结构称为龙骨,舱底装污油的隔舱俗称龙溪,因此“廊西”就是龙溪的“四邑话”。不过也有人认为实际上是龙脊,也就是龙骨的别名。此外,它可能跟本地方言的大环境有关,结合了潮州、福建话的“龙沟”和“油屎”而成为“龙屎”。也有人认为轮船靠岸英语称为alongside,轮船在新加坡靠岸后会进行维修与清理工作,久而久之就成为“廊西”。
现场一位老人家分享了他的母亲走入船舱工作的经历,除了洗廊西之外,她们也做其他工作如敲打钢板上厚厚的铁锈等,几天后才下船。由于妇女一路来都被视为男人的附属品,她们维持家计,任劳任怨的精神往往被忽略。
好嘢节
这个讲座是好嘢节的节目之一。发起好嘢节的是一群年轻的女生:冈州会馆青年团主任黄钰清、清远会馆总务李俐仪和碧山民众俱乐部青年团主任邓恩屏。
(好嘢节的发起人:左起:李俐仪,黄钰清,邓恩屏)
与大家熟悉的潮州节和福建文化节不同,好嘢节并非会馆主导举办的文化活动,而是热爱传统文化的年轻朋友自发筹划,并获“爱新基金”(Our Singapore Fund)和国家文物局等拨款资助。
由于近年来参与了一些社团工作,我亲身感受到许多传统会馆社团有既定的运作模式,好嘢节在争取它们的支持下,面对重重困难。我参与过两场会议,希望能够以中间人的角色,说服管理这些社团的老人家,以崭新的眼光与处事方式来对待,最后不得不放弃。我相信这道鸿沟是限制了年轻人加入传统社团的阻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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