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October 21, 2022

广惠肇碧山亭与广惠肇留医院(Kwong Wai Siew Peck San Theng and Kwong Wai Shiu Hospital)

实龙岗路(Serangoon Road)和马里士他路(Balestier Road)的交界处,以前的俗名叫十字路。上世纪60年代落成的广惠肇留医院(留医院)正门大楼屹立在十字路的一角,被列为受保留的历史建筑。从前的报章称留医院为rumah miskin(济贫之家),可见为平民服务的慈善医院早已成为实龙岗路的地标。

1910年殖民地时代筹办的留医院不仅是一所民办医院,它更是新加坡近代史上一个规模庞大,救贫济困的典范。

那时候,新加坡的医院设施不足,政府通过华民护卫司署翻译官何乐如劝请华人领袖创立一家慈善医院,以应付人口激增的需求。祖籍潮汕,母亲为广府人的何乐如联络当时的广帮领袖黄福基(黄亚福)与梁敏修,将政府的意愿传达给他们。

黄福基与梁敏修召集广惠肇三属人士商议,即席筹得万余元。接着又得到邱雁賓、吴胜鹏、陆寅杰、朱树铭、谭庆云、林雨之、李星南等支持,筹足十多万元,筹备开设广惠肇方便留医院,第一届董事会由黄亚福出任总理兼主席。

当时位于实龙岗路705号的陈笃生医院搬迁到摩绵路的新院址,时任总督安德逊爵士便将这块占地6英畝的陈笃生旧院址连同建筑物转让给留医院。

1911223日,黄亚福跟殖民地官员签下文件,产业费为五千元。至于日后的运作,土地租约九十九年,租金每年一元,有效期至2010年。

这份形同免费的租约对政府和留医院都非常重要。对殖民地政府而言,这个做法是对民间积极响应号召,成立慈善医院的友善肯定。这样一来,民间才会在往后的活动中跟政府互相配合,共创未来。对留医院而言,由于不需要缴交昂贵的土地费,免除后顾之忧,能够全心全意投入慈善医疗服务。

20世纪初的新加坡律法已经相当先进,遵照英国的法律行事。广惠肇方便留医院是一家受到宪法约束的法令机构,由广惠肇人士负责管理。在广惠肇留医院法令下,留医院必须向公众承担下列责任:

-           为贫穷人士设立产妇和接生病房。

-           为贫穷人士提供医疗服务与其他协助。

-           作为一家慈善医院,门诊不分种族籍贯,住院则只限广惠肇三属人士。

-           通过民间捐款,免费施医赠药,重病者免费住院。

此外,为了确保留医院在法定范围下妥善运作,华民护卫司和政府的医疗服务官员有权到留医院视察。

法令亦清楚阐明留医院成立的目的是作为慈善医院,为来自中国广东省的广府、惠州府和肇庆府人士服务,金钱不能充当其他用途。


碧山亭与留医院关系密切

多年来,碧山亭与留医院紧密合作,为在留医院去世,无人认领的往生者处理后事。

1957年的碧山亭地形图显示,为留医院保留的义地分布多处。最初,留医院过世的先民埋葬在第二亭的加字山总坟,到了1938年,原有的留医院义地已经葬无可葬,因此进一步扩张到第二亭以外的其他山地。

1957年的碧山亭地形图显示,为留医院保留的义地分布多处。

对身在异地的先民而言,入土为安乃人生最后的归宿。留医院与碧山亭紧密合作,为先人料理身后事与立碑。碧山亭负责拨地与安葬留医院的往生者,留医院则负责执金(捡骨头)和骨灰瓮的费用。

执金虽然是过去广东人殡葬文化的习俗,但是二次葬并非广东人独有,福建人和客家人也有类似的风俗。第二次葬时子孙必须先选好墓地,择定良辰吉日开棺拾骨,把骸骨依序从脚骨至头骨捡起来,洗净后再火化。一般相信执金可以帮助先人的灵魂从地下回到地面,逢年过节时能回家与亲人团聚。这种仪式可能源自移民文化,通过执金将先人的遗骨带回故乡或者福泽之地。新加坡的老坟场一再搬迁,二次葬甚至多次葬已包含 逼不得已的成分。

关于设立广惠肇总坟义塚,1923年立的万缘胜会碑记(记载1921年第一届万缘胜会事迹及后续)写道:癸亥年(1923年)六月廿五日拨留医院义塚費银三仟元正,可见当时碧山亭与留医院的关系密切,已经资助在留医院逝世的人士。民国十九年(1930年)的会议记录显示由吴胜鹏、区冕堂、陈赞朋、林文田等人参与的碧山亭三属同人大会,表决同意广惠肇留医院的要求,将第二亭的树乳园(橡胶园)作为历年在医院亡故之先友执骸迁葬,作为义塚之用。法律事不必过虑,是留医院执金,自然归留医院担当。

1923年立的万缘胜会碑记(记载1921年第一届万缘胜会事迹及后续)写道:癸亥年六月廿五日拨留医院义塚費银三仟元正,可见当时碧山亭与留医院的关系密切。

(民国十九年(1930年),广惠肇碧山亭在第二亭拨地埋葬在广惠肇留医院往生的先民)

(设于碧山亭第二亭的广惠肇方便留医院先友总坟)

值得注意的是,曾经担任碧山亭总理的吴胜鹏是时任广惠肇留医院总理,区冕堂、陈赞朋、林文田也是时任广惠肇留医院的财产受托人与董事。祖籍广东恩平的吴胜鹏原在火锯场工作,后来自起炉灶,发迹后为社会服务的范围广泛,除了碧山亭之外,他也参与创办养正学校和广惠肇留医院,出任同济医院、南华女校、广福学校、筹赈抗日的海天游艺会以及其他社团的重要义务职位。

吴胜鹏跟陈嘉庚的关系密切,担任第一届华侨中学的副总理,成为陈嘉庚的副手。陈嘉庚等人成立山东惨祸筹赈会,吴胜鹏身为财政团的成员之一,连续九个月的募捐运动筹得叻币134万元,创下筹款记录。  

殖民地政府指定林文田为陈嘉庚领导的广帮公债委员会主持人,较少被提及的是另一位由陈嘉庚点名加入筹赈会的曾纪宸。

新加坡东部实乞纳地区(Siglap)有一条以曾纪宸命名的Kee Sun Ave。曾纪宸在英华学校读书,后来父亲将他送回广州受教育。父亲往生后曾纪宸辍学回到新加坡,以他的聪明才智建立起人脉,成为广帮侨领之一。他跟当时的粤商一样,担任多个广东人社会组织的领导。

移民潮的年代,如果大舱船客有人感染疑似传染病,全体船民都必须到棋樟山(圣约翰岛)熏硫磺用臭水(消毒水)冲凉,三天后同船人没人生病,才被送到新加坡本岛。至于被怀疑染病的船客,则被禁在圣约翰岛上观察和治疗一个月。

1920年代后期,检疫管理大致上制度化,基本设施完善。归根究底,视察员定期巡视与监督起着很大的作用,曾纪宸就是代表广帮的视察员之一。

曾纪宸于1938年出任广惠肇留医院主席,直至二战结束,在任期间维持留医院于日据时期的日常运作。当时留医院的义务司理梅启康在第三轮的检证行动中被传召,他要求回留医院交代事务后隔天到宪兵部报到,因坚持不供出抗日分子的名单而蒙难。人心惶惶下,继续领导医院业务可真的是提心吊胆的。

当时许多商界人士都在多个慈善与宗乡组织担任要务,广东人创建的坟山、医院、会馆和学校的义务董事几乎都是同一批人士。独立后的社会经历过巨大变迁,先民创建的学校不是关闭就是交给政府管理;留医院采纳企业管理模式,进一步注册为慈善团体,在政府的监管准则下运作。碧山亭则维持十六会馆联合领导的方针,与留医院由不同人士管理。

虽然如此,多年来碧山亭对留医院的捐助并没间断。留医院地契满期后,获得政府批准,留在原地发展。碧山亭秉持一贯做法,拨款一百万元支援留医院的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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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October 18, 2022

欧南路说欧南

作者:何乃强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2022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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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人对欧南Outram)这个名称并不陌生。我们有欧南路、欧南园、欧南站、欧南山、欧南中学,甚至欧南监狱(已不存在)等等。

消失的欧南园(图片来源:互联网)

欧南何许人也?乃詹姆斯·欧南中将(Lieutenant General James Outram 1803-1863)也。这个姓氏不但在新加坡看到,还可以在曾被英国殖民地政府统治过的外国看到,如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新西兰、澳大利亚等。欧南是隶属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军官,这公司是相等于大英帝国特派驻扎在殖民地的一个持有御赐尚方宝剑的军团。印度在1857-1859年,曾经反抗英国统治,发生兵变,发动起义,可惜难敌强权,以失败告终。在大英帝国史册里,扩张疆土,侵占他人家园殖民,是效忠王室之事。若是当地人民反抗起义则是大逆不道,滔天罪行,挑战帝国权威,则非得以武力镇压不可。是时派驻在印度的尼上校(James Neil)、合乐少将(Henry Havelock)以及欧南中将因镇压叛乱有功,事后被大英皇廷钦点为国家英雄,载入史册,流芳百世,光宗耀祖!

比起尼上校中弹死亡与合乐少将感染痢疾病逝这两将领,欧南中将是幸运得多。他从戎40载东讨西伐,参与第一次英—阿富汗战争(First Anglo-Afghan War1839-1842)、英国一波斯战争(Anglo-Persian War 1856-1857),以及平定印度叛变(Indian Rebellion 1857)。他没有病死或战死沙场,还能无恙解甲归田,安享晚年,升官进爵,受封英勇勋衔及第一男爵(First Baron),还为他著书立传。身后还获赐厚葬于伦敦威斯敏斯特修道院(Westminster Abbey,也译为西敏寺),此生无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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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October 14, 2022

新加坡的二奶巷

怡保的大奶巷、二奶巷和三奶巷,都是国人到当地旅游时打卡的地方。可能是粤语“Lane”的谐音,加上些许想象力令人想入非非,促成当地的旅游文化。

新加坡也有大奶巷、二奶巷和三奶巷,星期天早晨站在街头上,看着一群群自由行客轮流互拍、群拍、自拍,还有像我这样的为他拍。来到奶巷,就是为了情义珍爱而拍拍拍拍。

来到奶巷,就要为情义珍爱而拍拍拍

中午过后,游人开始络绎不绝


快乐很简单,三条奶巷已经足以让游人玩上三两个小时,加上吃吃喝喝,半天就过去了,跟人在怡保一个模。

202287日,安排一些徒步朋友来到奶巷,发现大家也一样带着游客的心态,行行走走之余,互拍、群拍、自拍、他拍,感染古老但色彩缤纷的小巷,为大家调节的快乐心情。

你知道新加坡的大奶巷、二奶巷和三奶巷在哪儿吗?

到奶巷游玩,最重要的是先调节好心情

 

寻找新加坡的二奶巷

怡保的二奶巷位于旧街场,因为旧,所以有翻转的魅力和情趣。

相比之下,新加坡的二奶巷也是位于老地方,可能比怡保旧街场更有古早味,只是新加坡着重推销的是高消费景点,人文气息较浓郁的小地方反而不入流。我倒觉得每座摩登城市都大同小异,倒是这些奇特,很exotic的小区,让人回味无穷。

古老的甘榜格南马来皇城,如今增添各国情调,加上七彩外墙和各店铺的创意主题装饰,静悄悄地打造出风情万种的三条巷子:峇厘巷(Bali Lane,俗称旧峇厘)、哈芝巷(Haji Lane)、哈芝巷横巷。

色彩缤纷,富有创意的哈芝巷(二奶巷)

三奶巷


跟皇城隔着一条亚拉街(Arab Street)的三条相邻的窄巷,称之为大奶巷、二奶巷和三奶巷,应该不以为过。

哈芝巷因这里的早期商贸而得名,由于巷子狭窄,兴建时用来储存货物。19世纪这里已有安排前往麦加朝圣的经纪人,为新加坡和附近岛屿(如爪哇)的回教徒安排船期住宿。哈芝巷的一些店屋改变用途,让朝圣者在中途站居留,基本上是开放式的大房,让房客租用床位。在新期间,缺钱的朝圣者在附近做小贩,赚够盘缠后继续他们的行程。

居住在哈芝巷宿舍里的朝圣者。摄自位于峇厘巷的官方说明牌

如果到隔邻的峇厘巷是为了寻找峇厘风情,那肯定会大跌眼镜了。小坡的印尼街名有明古连街(Bencoolen Street)、爪哇路(Java Road)、巨港路(Palembang Road,已消失)、峇厘巷,不过全都没有印尼风味。峇厘巷消失的历史遗迹就是19世纪这里曾经居住过来自印尼峇厘的移民。

峇厘巷

哈芝巷获选为吃喝玩乐媒体Time Out 2020年全球最酷街道之一,上榜的原因包括充满创意的壁画和原始风情。顺便一提,这里还有一条消失的小巷Sheik Madersah Lane,位于奥菲雅路(Ophir Road)与峇厘巷之间。

根据James Warren Ah Gu and Karayuki-san》,这里靠近美芝路(Beach Road)海边,住着来自晋江及其他地区的船工苦力,成为年华渐老的低级妓女的收入来源。因为有流莺出没,也成为男人打抢殴斗、谋财害命、私会党瓜分地盘的罪恶之地。Sheik Madersah Lane见证低下层人民讨生活的困境,以及在潦倒中逼近死亡的中国阿姑与日本南洋姐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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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October 11, 2022

余东旋街故事

作者:何乃强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202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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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水的街道,以余东旋街(Eu Tong Sen Street)为最长。它起自甘榜峇鲁路,直至哥里门桥,与二马路(New Bridge Road,新桥路)逆向平行。

有明确记载,余东旋街原称哇燕街(Wayang Street)。在1919年改用余东旋(1877-1941)的名字命名,以表彰他对殖民地政府的贡献,如修建哇燕街,捐赠英帝国坦克、战斗机和巨款、救援基金,以及捐献教育等。但当局仍保留合乐路到马真路段的哇燕街,到了80年代将它并入余东旋街。

余东璇街

传闻当年一名粤剧班主不慎得罪余东旋的爱妾。余翁得悉,“一怒之下”,买下哇燕街“庆升平”和“庆维新”剧场一带地段,1927年兴建专演粤剧的“天演大舞台”(后来的皇后戏院、大和剧场、大华戏院)及“南天酒楼”。剧场则成为珍珠巴刹(现在的珍珠坊)。面前道路则称余东旋街。但余东旋街早在1919年存在,如何解释这说法?(参考Eu Tong Sen by Alex Chow 2014。)究竟余东旋是在何时购进这些物业?且南天、天演何年始建,何时启业,说法不一。对“冲冠一怒为红颜”传闻,以余东旋这位锡矿商、树胶园园主与东南亚首富,驰骋商场巨贾,有丰富人生阅历,不相信他轻易动怒。个人认为,是余翁眼光独到,看准该潜力十足的地段,可发展致富而一掷千金购入这宝地。

余东旋的父亲余广培,从中国移民马来亚霹雳州,在他事业蒸蒸日上时,感染天花去世,时年37岁,遗下大笔生意(经营传统中药材的余仁生、杂货店、锡矿、汇兑、树胶等)。余东旋在槟城出生,4岁时被送返中国受教育,父殁后继母安排回返马来亚承继遗产,不使落在两位叔父手中。他回马后在槟城圣方济、怡保英华等受英文教育。待达到21岁法定年龄后,马上接过经营不善的生意。经过一番努力奋斗,得到舅父从旁协助,发现新锡矿苗,引进西方采矿技术,从此生意鼎盛,雇员数千,更进一步创办利华银行,发展跨国多元化业务。

余东旋在1930年移居香港,63岁因心脏病逝世,遗下11妻妾、13子及11女,以及5000万叻元资产(其中缴纳3000万遗产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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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October 07, 2022

黑街玫瑰---“她”的故事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2022922

 

美芝路JW万豪酒店有三栋受保留的殖民地时代建筑,原址为人民卫国军总部,俗称美芝路军营。

40年前,我的国民服役的最后时光在美芝路军营度过,跟 跨性别者”同处屋檐下。他们从事文书工作,星期五下班后或浓妆艳抹,或娥眉淡扫,开心地约会去了。听到我们打算到附近的黑街(武吉士街)寻美食,不禁边窃窃私语,边露出暧昧的笑容。久而久之彼此都适应对方,日子恢复常态。

 “跨性别者”指的是性别认同与生理性别不符的人士,多数是男儿身,女儿心的“阿官”或“人妖”。这些俗名多少带些贬义,最好避免使用。军旅生涯磨合的过程,让我们认识到一般跨性别者从小便面对谴责与歧视,穿上异性服装只是为了找回自己。如今科学证明跨性别是基因出现乱码,并非他们所能掌控的。

 

“她”知道自己不是“他”

四个年代后,踏上大巴窑一巷的老组屋。长长的公共走廊,不起眼的单位内灰水已经剥落,一面涂鸦墙为屋子增添些许艺术色彩。那是64岁的玫瑰独居的家,目前由仁人家园安排义工定期家访和送饭盒等。娇态妩媚,腰肢纤细的玫瑰是位变性人,她的个案具有普遍性。

玫瑰在柔佛路和黑街工作时期的玉照(图片来源:玫瑰)

玫瑰出生在八个兄弟姐妹的家庭,排行老幺,连小一的门槛都没跨入过。语言是她的本能,口操流利的华语、英语、福建话和广东话。

自懂事以来,玫瑰便知道自己是“她”不是“他”。当玫瑰还是他的时候,喜欢跟年长12岁的七姐玩小女孩的游戏,为纸公仔换衣服,穿上姐姐的衣裙等。父亲重男轻女,对他又打又骂,把他当成女孩子看待,跟两个姐姐都没上学。

 

从跨性别到变性

过去的年代,跨性别者以舞台演出与性工作居多。以玫瑰为例, 15岁是人生的转捩点,由“姐妹”带入行,在小坡柔佛路开始接客生涯。柔佛路的变性人妓院共一列八间,性工作者有华人和马来人。消失的柔佛路位于现在的武吉士地铁站A出口一带。

政府规定性工作者每两个星期进行体检,每三个月验血,拿到免疫证明的“黄卡”才能接客。“游泳教练”陈亚九医生的梧槽路陈氏诊所,便是昔日柔佛路姐妹们做体检的地方。

1982年的柔佛路是个民生与变性人妓院共存的地方。(图片来源:新加坡国家图书馆李急麟珍藏)

玫瑰通过荷尔蒙疗法及外科手术,将自己改变成女儿身。变性的过程从柔化胸脯开始,每两个星期到陶纳路(Towner Road)的医务所注射雌激素,同时吃药来补充女性荷尔蒙。

20岁的玫瑰生理大致成熟,到惹兰苏丹(Jalan Sultan)的医务所隆胸。便宜没好货,三年后到伊丽莎白医院进行矫正。25岁的玫瑰决定挨最后一刀,由姐妹陪伴到曼谷进行生殖器手术。十年来花了万余元,终于有个外表完整的女儿身。不过并非每个跨性别者都完成变性,有些因财务关系只是隆胸。

虽然新加坡整体上是个保守的社会,本地医院于1971年已开启先河,进行亚洲首起变性手术,至20世纪末接受相关手术者超过400人。

当时本地的法律做出相应调整,手术前必须由两名心理医生鉴定,变性人可更改身份证上的法定性别,婚姻受到承认,也可以认养子女。有些姐妹变性后嫁给如意郎君,但婚姻多数不能持久,往往因对方家人冷嘲热讽而分手。

 

从战地到“旅游胜地”

越战的年代,美国战舰在三巴旺军港靠岸维修及补充燃油赔给,顺便给在甲板上看了许多个星夜的军人放个假,几天后续程金兰湾。上前线的战士今日不知明日命,特别舍得到黑街花费,大兵、水手与变性人载歌载舞,今朝有酒今朝醉。黑街也举行选美赛,将不夜天的气氛炒得热烘烘。

玫瑰跟大兵合照,每张收费20美元,不一会儿功夫便500美元入袋。这些欢场由私会党制定行规,安排她们从柔佛路捞过界来增添黑街的魅力,最多只能小鸟依人般搂抱合影,不能陪吃陪游陪睡。

上世纪80年代初,柔佛路崛起成为“旅游胜地”,载着香港、台湾、韩国和日本游客的三轮车队前来猎艳。跟变性人合照的价码为每个车队20新元,游客个别另给小费。日本客最慷慨,给百多新元打赏。

玫瑰出道不久便闯出一片天,每日收入超过千元。乍看之下入息丰厚,不过置装打扮、保护费、变性的开支等都是常人看不见的。年轻姐妹渴望爱情,以身边有个男人为傲。“小白脸”摸透她们的心理,每天索取百元以上来吃喝玩乐,姐妹间江湖救急已习以为常。有些姐妹跟着男人染上毒瘾,因入不敷出而铤而走险,偷窃客人的财物,不但被狠打一顿,还落得锒铛入狱的下场。认识到不需要小白脸一样可以好好过活的时候,已经付出惨痛的代价。

近年来翻阅武吉士社会流传的史诗《加利哥》(La Galigo),记述人类的始祖有5种性別:女性、男性、生理女性的男性、生理男性的女性,以及生理与心理亦男亦女的“神的使者”;后者在宗教庆典与日常生活,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回溯昔日军营的跨性别者,几乎都是他族同胞,受过中学或高中教育,家人对待他们的态度,比华人社会开明得多。《加利哥》多少解开隐藏心中多年的谜团。

昔日的黑街和柔佛路周遭已经完全改观。

 

疫情的冲击

19855月,新加坡出现首宗爱滋病,两年后一名感染者死亡,性业者的生意特别惨淡。1989年底客人开始回流的时候,柔佛路的妓院莫名起火,迫使变性人转移阵地。德斯加路、樟宜尾、芽笼、乌节路豪杰大厦等,都是新驻扎的地点。

随着政府进一步管制,乌节路被外地流莺侵占,变性人最终在芽笼立足。冠病疫情冲击下,芽笼的春光已黯然失色多了。

顺便一提,玫瑰的全名是Angola Q RoseAngola的灵感来自安哥拉裔环球美姐洛佩斯。非洲佳丽飞上枝头,姐妹们也期望有朝一日摆脱社会边缘人的身影,能够正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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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October 04, 2022

海底惹惹

作者:黄淑君
图片:黄淑君
原文刊登于《8视界》

 

第一次听闻海底惹惹这个行业,是张文进先生告诉我的。他父亲从事造船业,自己早年在码头当过几个月的苦力,也卖过零食。我曾经邀请他在《印象古早》节目分享年轻时的工作经历。节目播出后有一天收到他发来的信息:淑君你好:70年代有一群人在海面上讨生活,他們自备快艇,带上各种物品,当货轮徐徐入港时,会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攀登上货船,与船员进行交易,多数是以物易物,其利润相当可观,那种行业我们俗称海底惹惹,我的乡亲友人就是从事那个行业,他听过妳的《印象古早》节目,表示如果能接受妳的访谈,有关那种职业的酸甜苦辣,他们如今还记忆犹新。

对于这个已经消失的行业,我闻所未闻,如今当年的业内人士竟然主动联系要分享经历,当然求之不得,就这样通过张文进先生,我认识了赖国标和锺荣树两位先生。

联系上两位老人家时,赖先生表示自己表达能力不佳,没有信心受访,而锺荣树先生也许线路的问题,在电话里一直无法顺利沟通,我就决定把原本计划通过电话录音的采访改为面对面录音。那是2020年大疫之年,公司当时的防疫措施之一是禁止访客,因此无法到录音室录音,而疫情期间理应避免到人家家里。防疫措施不时调整,还记得当时是允许5人聚会的,锺先生便提议到新加坡锺氏公会录音。

会馆位于小印度一带的维拉三美路,一排战前旧式双层排屋散发浓浓的怀旧味,抵达时3位老人家已经等在那儿还备了茶水点心。从没机会在这类老旧会馆做客的我,眼睛贪婪地窥探楼梯间墙角处,感应空间里岁月的孤寂。热情的锺先生拿出当年考获的驾船执照和俄罗斯套娃,仿佛是曾经年轻的力证。

锺氏公会位于小印度一带的维拉三美路

从没想过以海运贸易发迹的弹丸小国,在繁荣昌盛的各类海港竞争力排行榜的背后,早年有一群靠着胆识和体力攀爬于各大外国货轮做买卖的小生意人,相信许多年轻一辈的新加坡人也应该没听过海上流动小贩这个行业吧?

话说当年一些巨大的货轮也许由于体积,也许由于海关条例无法靠岸而停在外海,可船员需要生活用品补给,小贩们就自备快艇,带着各种物品上货船卖给船员。小艇在波浪中剧烈摇晃,靠近巨大的货轮边时,船员会垂下简陋的绳子梯,小艇上一般有34人,他们便一跃捉住绳梯,三两下子爬上大船。锺先生的描述几乎像成龙动作电影的一幕,缺的只是导演的一声“action”和安全网。而这一跃之间一个失足就是葬身大海的事,过去也确实发生过。做生意就必定有竞争,为了抢在其他同行之前登上货轮,他们还必须探听什么时候有货轮驾到,收到消息后便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驾驶小艇开到还在缓缓进港或不进港的货轮旁。

海底惹惹的生意有两种,一是带上如牙膏牙刷拖鞋睡衣裤带原子笔等日常用品卖给船上船员,锺荣树就是海上卖货郎,为了做好生意他还因此学会说俄罗斯语。另一种是买方的惹惹就是上货轮买货然后带回新加坡岸上贩卖,年过80的赖国标就是入口如茶叶咖啡粉燕窝鱼翅之类货品还有烂铁等货物的进口商。而进口贸易这个行业的风险就更高了,因为当货物从外国货轮买上岸之后,为了确保存放在船上的货物不会不翼而飞或突然失火什么的,他们还必须和私会党打交道,以保货物安然无恙。

海底惹惹,长辈们说的时候,海底以福建话发音,惹惹发音 “yah yah”/“ lia lia ”惹惹”2字的意思据说是马来语做买卖的意思。为了弄清楚到底是哪个马来词语,我尝试照着老人家们的发音请教马来台同事,也许我发音不准,他们都听不出个所以然。节目播出后,靠着广大听众提供的线索,终于有了应该是接近正解的说法,即惹惹 马来语“jual jual” 的发音,而 jual jual , 是马来语“menjual”的简易说法,意思是卖,所以海底惹惹就是在海上做生意。可为什么是福建方言加马来语,则不得而知了。不过,据赖先生和鍾先生说,大坡和小坡从事这工作的大多数是福建人。和听众一起推敲出海底惹惹的来源,真的就如《印象古早》其中一句标语,大家共同拼凑历史,重温岁月足迹。

采访当天原本没打算接受访问的赖国标先生,也许听了老朋友的访问后勾起了回忆,在大家的鼓励下也侃侃而谈,偶尔华语无法表达时就说起了自己最自在的方言,在场的张文进先生当场帮忙翻译,我才顺利完成了访问。长辈们谈起六70年代浪奔浪流的日子,已云淡风轻,在自嘲如今垂垂老矣、老态龙钟之余,对年轻浑身带劲的身手最是回味。一旁的我只觉得,谈笑间,回忆纷飞不灭。

赖国标,锺树荣,张文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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