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December 19, 2023

文德路·黄文德·峇峇屋

作者:何乃强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20231120

 

长度约0.3公里的马里士他路有一条支路叫文德路,是殖民地政府以商人黄文德命名。他是20世纪马吉街经营进口贸易及船务的黄敏公司丰源号主人黄敏的独生子,父殁后承继父业,与姐夫林和坂协力把父亲所创的船务公司,一起将公司业务巩固发展壮大起来。

黄文德英年早逝,只活了38年就撒手尘寰,所以生平事迹不多。在他短暂的生命,他曾致力于社会福利,卫生保健工作,做出不少贡献。他担任过陈笃生医院管理委员会的委员(现在的董事局董事),受委为保良局的委员。他遗赠4000叻元给陈笃生医院。院方亦以他的名字为一座新病房命名。另外五座是以捐款人金融家、慈善家陆佑的名字命名。40多年前,我曾在这医院病房服务过,病房现已全部拆除。

黄文德遗下妻子和儿子黄尚达(Wee Siang Tat)以及两个女儿黄月金娘和月珠娘。月金嫁给银行家李浚源,育有两子两女,可惜命薄早逝,后来丈夫续弦,娶陈恭锡的女儿陈德娘为填房。月珠则嫁给表哥大企业家林秉祥为妻。

黄家最为不幸的是传人皆天不假年,黄文德寿终38岁,他的父亲黄敏只活了45年,儿子尚达终年26 18751901), 三代单传的孙子永清也只在世33年(18951928)。令人深感惋惜。

相信很多人去过参观尼路(Neil Road157号的三层楼屋宇叫做国立大学峇峇屋,但很少人知道这建筑物的今生前世,以及和黄文德家族的关系。这栋建筑物是黄尚达生前购置的物业,作为黄家族人祭祀祖先及居住的祖屋。黄尚达及家人在此居住生活,曾祖母文德夫人洪氏在这里过世。这栋楼宇曾经获得马来西亚开国元老,前财政部长敦陈祯禄的女儿陈金蕊斥资修建。2005年,陈金蕊以400万新元买下这栋楼宇,然后捐赠给国立大学作为研究独特峇峇建筑及峇峇文化,作为教育用途。

Friday, December 15, 2023

与失智症患者同在艺起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2023112

 

冠病疫情阻断措施期间,时间似乎停滞下来。我利用诸事不宜的日子学习云端科技,制作虚拟实境等,不过最有意义的是跟一群文化义工,参与新加坡国家美术馆和新加坡失智症机构的试点方案,为失智症患者设计不同主题的同在艺起Art with You)活动。2022年疫情全面解封后,同在艺起已正式纳入国家美术馆的特约项目。 

参与者观赏过美术作品后制作手工。

为美术赋予特殊意义

新加坡国家美术馆自八年前开馆以来,参与常规导览的访客以外国人居多。我决定转移目标,把义务导览的时间留给馆方与民间组织特别安排的本地老人团。这些老人家来自各个社区、福利团体、乐龄中心与疗养院,在社工带领下,来到以为是个高不可攀,闲人免进的地方。他们走入艺术殿堂已经心满意足,能够参与讨论名家作品,可能是毕生难忘的体验。

我们可否将美术散播到更多不同的角落,赋予文化以外的意义?我们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参与同在艺起

2020年疫情严厉管制期间,专业社工为我们讲解失智症。上课的时候大家必须遵守防疫条例,例如戴口罩,限制室内人数,见面不握手,保持安全距离,自备饮食等。2021年初,我们通过Zoom跟首几批失智症患者接触,带领他们从画作中寻找记忆。一年后疫情管制松绑,大家终于回到实地,跟患者和护理员面对面。 

导览义工通过画作引导失智症者回忆旧时光。

 

失智症患者际遇各不同

失智症有轻微、中等和严重之分,我们接触的患者属于轻微至中等阶段。被诊断失智的本地人约9万多,专业人士估计这个年代末可能超过15万。虽然失智症是老龄化社会的挑战之一,它并非生老病死必经之路,许多老人没有失智的问题,只不过人越来越长寿,患上各类疾病的风险跟着增加。由于失智症有年轻化趋势,未来挑战可能超过预期。

参与同在艺起活动的失智症患者各有各的际遇,到头来精彩人生都成往事。他们当中有些自觉地接受现阶段的自己,尽量让头脑保持活跃;有些不自觉地自言自语或发出奇怪声响,多少影响跟其他人的相处;有些遇到我们以乡音交谈,心情格外靓丽。

跟患者接触后,我们认识到是放慢脚步的时候,必要把跟常人沟通的时间拉长两三倍,同时避免触动负面情绪。社工推荐的模式,是将对方当成重要人物VIPS)来看待:重视患者和照顾他们的护理员(Value people),将每个人视为独立的个体(Individuals),从患者的角度看世界(Perspective),建立支援患者的环境(Supportive)。说穿了,人多少需要对所处的环境感到自在,得到他人尊重与认同,失智症患者在这方面的心理需求更加强烈。 

众人合力制作的成品。

 

通过画作回味好时光

实战经验告诉我们,美术确实可以安抚情绪。举些例子,有一名患者从服务中心来到国家美术馆,路上心情恶劣,陪行的社工都挨骂了。她看过一两幅画后,心情豁然开朗,跟旁人有说有笑。另一名中等患者性情内向,对周遭似乎没反应,看到彩色画面后,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大家动手做手工,轮流介绍自己的作品,这位难得开口的患者终于突破自己,略带羞怯地邀请大家品尝她亲手烹煮的佳肴。两个多小时后,终于看到苍老的脸庞绽开笑意。

以美食主题为例,患者观赏的美术作品,包括本地画家张汝器和许锡勇的油画,以及雕塑家张华昌的木雕。我们通过画面来引导患者的脑力活动,分享从前的生活记忆。 

张汝器《静物》的热带水果,易引起失智症患者的共鸣。

 

张汝器的《静物》充满南洋风味,以山竹、红毛丹、芒果、菠萝蜜等热带水果构图。患者的话题不在于艺术造诣,而是熟透的芒果特别香甜,带酸的青芒果用来做泰式沙拉,背景的峇迪布可以做衣服和纱笼,自己年轻时穿上纱笼不晓得多销魂呢!他们或许将菠萝蜜当做红毛榴梿,或者申诉画面上找不到椰子和香蕉,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回忆

许锡勇的写实画《他们来了!》,描绘的是小贩跑地牛的场景。人浮于事的年代,大街小巷出现挑着扁担或推着三轮车的无牌小贩。一些患者回想当年,不是每个地牛都那么衰款,好的小贩稽查员故意走漏风声,让他们预先躲避,见他们年纪小跑得慢,甚至故意放一条生路。

张华昌木雕《一家人》鼓励大家珍惜眼前人。

 

张华昌的木雕《一家人》则是发挥联想力的时候。五根木条围成圆圈互相支撑,看似坚强却很脆弱,稍微移动就会坍塌。有人说从前寒冷的时候,就是这样围坐取暖的;有人想到年轻时参加营火会,绕着火堆载歌载舞;有人觉得应该是除夕夜团圆围炉;有人发现其中一根木条跟其他不一样,会不会是父母生下四胞胎,最近增添新成员?众人心目中,家始终是个最实在,最值得守候的地方。

 

最怀念妈妈的味道

有对母女结伴同行,女儿说妈妈用柴火煮的卤猪脚肉质松软,还有冬菇干贝调味,她最怀念的就是妈妈的味道。轻微失智的妈妈拥抱着女儿歉疚地呢喃,可惜妈妈已经忘记怎么煮,再也煮不出从前的味道了。

一位观察员透露,她的母亲在冠病疫情期间诊断失智,时空概念模糊,必须定时服药。平日母女面对面,母亲老是坚持要去拜访已经去世多年的亲友,涂在图片上的色调完全不靠谱,令她这个女儿心烦气躁。看到我们这么有耐心,不刻意计较对错,当下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上飞回家,跟妈妈说声对不起。 

导览义工引导访客回忆并分享生活经验。

 

美术义工跟失智症患者接触的时间只是短短三两个小时,所做的是穿针引线,制造辅助性的疗愈平台。对于失智症患者,可能有一天会忘记美好时光,真正能够协助他们延缓症状的是家人、护理员和自己。多珍惜眼前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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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December 12, 2023

企业大亨林秉祥

作者:何乃强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2023116

 

20世纪初年,华人创办的银行相继成立,有广益(1903年创办)、四海通(1907年创)、华商(1912年创)及和丰(1917年创)。林秉祥(Lim Peng Siang 1872-1944)是华商银行及和丰银行创办人,和多家银行关系密切。1913年他以中华总商会会长身份,受委为广益银行清盘人之一,是华人银行界元老。他的名字出现在宋旺相著《新加坡华人百年史》11次之多,也被列入柯木林主编的《新加坡华人通史》新华五十先贤。遗憾的,除了一些学术研究文章外,很少人提到林秉祥这功高望重名人。

林秉祥对新加坡经济及社会发展有巨大贡献,为上千人提供就业职位。他出生在福建龙溪,在家乡接受华文教育。幼年来到新加坡,进入圣约瑟书院接受英文教育。离校后在黄敏公司丰源航运工作。黄敏(1823-1868)是他的外公,眼光独到的黄敏,看中勤奋有为年轻伙计林和坂(1841-1914),将女儿许配给他,生下儿子林秉祥、秉懋等兄弟。黄敏去世后,公司传给林和坂与18岁独子黄文德(Wee Boon Teck 1850-1888)协力发展为新加坡最大的船务公司。黄文德英年早逝,经营公司的重担就落在林和坂身上。

林秉祥是富二代,但没有成为纨绔弟子,反而青出于蓝。1904年,他和弟弟秉懋(Lim Peng Mao 1884-1960)创设和丰公司(和丰名字闻说取自和坂及丰源),发展多元化业务如和丰船运、油较、米较、肥皂厂、洋灰、锯木、信局、银行及填土工程。数年之间,和丰公司发展为企业王国。

林秉祥是191319151916年中华总商会会长,任华人参事局委员20年及香港福建商会名誉主席11年,也是多家大公司的董事。1902他归化英籍公民,翌年受委太平绅士。1915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他和连襟李浚源捐赠飞机给英国。

此外,他热心教育,曾捐赠6万叻元给莱佛士书院,捐给华侨中学建校费用25000叻元,是第一届校董。他继承父愿,不忘家乡,在那里投资发展企业,修桥造路,办义学,设义诊,建庙宇,为穷苦乡亲发度岁金,为贫苦死者施棺施赈,建浒茂公园。1914年林和坂归葬浒茂墓园。

林秉祥有两妻子,正室李麦娘,侧室黃月珠娘是舅父黄文德的女儿,是他的表妹。他有八子二女。

Friday, December 08, 2023

甲板:忘记时间的小镇(Papan)

甲板不是船体,可以吹风看海景的甲板(main deck)。

甲板是个宁静得可以十分慵懒,让时光完全处于静态的小镇。百多年的古镇位于马来西亚霹雳州,开车从华都亚也(Batu Gajah)监狱到甲板30分钟,甲板到怡保市中心20分钟。我从吉隆坡北上,就是这样走的。

甲板宁静得可以十分慵懒,让时光完全处于静态

当地人说先有甲板,后有怡保,因为怡保是在19世纪末才开始发展,甲板则可追溯到1847年。据说这里盛产橡果木(chengal),原住民砍伐树木,华人来到这里开锯木厂,因板枋(papan)得名,不过不排除以甲板河(Sungai Papan)取名的可能性。

 

因繁荣而来,因没落而去

1872年太平(拉律)发生义兴与海山两大私会党械斗,这是第三次,也是最严重的拉律事件英国人介入当和事佬,趁机夺取霹雳州的管理权。驻扎官瑞天咸(Frank Sweettenham)给于土侯Raja Asal开采锡矿权,广东增龙人从太平来到甲板成立增龙公司开采锡矿,甲板因此崛起,成为近打河谷最早期的采锡与行政中心。20世纪初小镇人口达到约2500人的巅峰。

20世纪初小镇人口达到巅峰。图源:@GambarKlasik on Twitter

甲板因锡矿价格暴涨而繁荣,因锡矿价格暴跌而没落。由于地方偏僻,缺少流动人口,小镇居民纷纷往外跑,经济活动几乎停摆。如今这里的居民约200人,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地方文化

甲板只有一条大街,两条后巷。村口有座观音古庙,据说有甲板的时候便有庙。我们抵达的时候(202338日),观音庙刚好进行年度超度法事,因此古庙周边比平时热闹许多。

甲板只有一条大街,两条后巷村口有座观音古庙


跟一般村落一样,村口永远是最热闹的。这里七成以上的屋子是遭遗弃的,自然腐蚀下有些已经倒塌,有些变成“树屋”,地方似乎越来越荒凉。

甲板大街上有马华公会,东安会馆,增龙会馆,可见这里曾经是广东人和客家人落脚的地方。据说增龙会馆前身是让矿工养病的疗养院,工人走后改成增龙老人院平安所,再改成增龙会馆。

甲板大街上的东安会馆

甲板国民型华文小学占地最广,只有60多名学生,却有10多位老师。

甲板国民型华文小学

我们巧遇前村长梁惠芬,她刚好回娘家,热情地带领我们到后巷,观赏老家旁边的鱼池,从前这里是 “金山沟”,如今打算为小镇迎来旅游观光客,鱼池部分开放给游人垂钓。

前村长梁惠芬(左一)热情地带领我们观赏老家旁边的鱼池

我们在山光水色间看过日落,接着来到中间巷的两个展馆:马来西亚新村历史馆,甲板生活文物馆。生活文物馆外头有排户外厕所,也一并参观了。

山光水色间看日落

马来西亚新村历史馆

甲板生活文物馆

通过文物馆,了解到1887年义兴与和胜(海山支派)私会党因甲板大街的妓院纠纷发生恶斗, 2000人从其他地区赶来助阵。幸亏殖民地政府吸取拉律暴动的经验,及时制止这场大规模械斗。

Raja Bilah and the Mandailings in Perak: 1875-1911》的记述则有些出入:“18871129日,妓院纠纷演变成私会党暴动,甲板发生激烈冲突,一边有9000人,另一边有8000人。”(On 29 November 1887, a brothel skirmish escalated into a secret society riot. A violent clash took place at Papan… There were 9,000 of them on one side and 8,000 on the other.

 

抗日女英雄卡迪卡素故居

甲板大街74号是一栋两层楼店屋,“永济生”招牌是最后的中药铺业主留下的。它曾经是抗日女英雄卡迪卡素(Sybil Medan Kathigasu1899-1948)的故居,有人称她为马来西亚的南丁格尔

甲板大街74号曾经是抗日女英雄卡迪卡素的故居

卡迪卡素有爱尔兰和欧亚人血统,在吉隆坡中央医院当护士,跟原籍斯里兰卡的泰米尔族医生结婚。卡迪卡素父母因宗教反对这头婚事,医生改信天主教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1926年他们来到怡保开诊所,直至日军占领这个地方。他们住在甲板大街74号,暗地里收藏一台短波收音机,收听BBC国际电台的广播。卡迪卡素讲得一口流利的广东话,利用住所为马来亚人民抗日军(第五支)的抗日军人治病医伤,提供药物和资讯,最终被日军发现。

19437月丈夫被捕,一个月后卡迪卡素落网。他们被关进华都亚也监狱,卡迪卡素被宪兵灌水,看着丈夫孩子在她面前受刑。19452月,丈夫被判15年,她被判终身监禁。日本投降后,卡迪卡素飞到英国接受治疗,开始撰写回忆录(No Dram of Mercy)。1948612日,卡迪卡素因旧伤口发炎去世,去世的几个月前获得乔治六世英勇勋章(George Medal for Bravery)。

华都亚也(Batu Gajah)监狱

 

甲板有没有未来?

某种程度上,甲板与它的邻居怡保拥有相同的历史,两者都因19世纪末的锡矿热潮茁壮起来,20世纪中期在日军手中沦陷, 20世纪80年代遭受锡矿工业衰退的打击。然而两者的命运却不一样,怡保发展成为旅游标志,甲板被遗忘了。

大自然正在接管镇上无人居住的房屋,从倒塌的木梁和楼梯可以看出,这里的屋子结构不健全。正因如此,它成为Instagram爱好者打卡的地点。或许这样更好,衰败沧桑的小镇似乎有说故事的吸引力,就像一些人形容的“失去时间的小镇”,我觉得是“忘记时间的小镇”。

大自然正在接管镇上无人居住的房屋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认为工业遗产是一种文化景观,展示人类与自然界的互动。日本、澳大利亚和欧洲国家如英国、德国、比利时等都保存它们的采矿遗产,概述这些景观对当地和全球增长的意义。

尽管锡矿对马来西亚早期的经济财富做出重大贡献,成为全球最大锡矿出口国,但许多锡矿场已被遗弃和关闭,有些转换成为更有利可图的企业,如住宅区、商业中心以及农业和休闲区,很少考虑到将它们保留为文化遗产。或者当地的遗产守护者可以考虑另一种思维模式,将马来西亚独特的矿业遗产呈现出来,甲板小镇是其中一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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