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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ly 08, 2016

新加坡的志愿军团 Volunteer Corps

庆祝国家独立的庆典


自1966年新加坡庆祝独立一周年以来,国庆日检阅礼风雨不改,年年举行。去年独立50年,也就是宣传单位所称的SG50,检阅礼回到最初举行庆祝活动的政府大厦前大草场。

国庆检阅礼最叫观众期待的应该是军人的步操与平日难得一见的军备。长长的马来语口号大家不需记,只要记住最后那句就知道该立正(sedia)、稍息(senang diri)、敬礼(hormat senjata)、转左(kekiri pusing)、转右(kekanan pusing)或前进(cepat jalan)了。

阅兵不是现代人的专利,自古以来,军人已经负起捍卫国家人民甚至政权的任务。

两千余年前,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子曰:“去兵。”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子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民信、足食、军队是立国的基础。养兵千日,用在一朝,但兵从何来?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许多年轻人加入本地会馆学武,一方面强身健体,另一方面准备随时保家卫国。设在牛车水地区的精武体育会、冈州会馆、鹤山会馆等都招收了许多学员,后来他们创立其他体育组织如鹤侨体育会、沙冈体育会等,传承国术。学武不局限于市区一带的青年,远在樟宜的光武国术团都有学员300人。

国家独立初期,如果能够有效地动员这群学武的年轻人加入志愿军团,对国家防卫确实是一枚定心针。在冈州会馆的一楼大堂上阅读到这则消息:1965年11月14日,时任总理李光耀甚至莅临冈州会馆,鼓励青年为保卫国家尽一份力量。


李光耀说道:“我希望像精武体育会与冈州会馆这样的团体能够踊跃参加义勇军,你们能够组织一个队伍,称为“精武队”或“冈州队”,最好能号召丹戎巴葛区更多的青年参加。….这样一来,我希望在三四年内,能够有一万名受过训练、有纪律、可靠的、效忠国家的公民参加义勇军。我所指的“可靠的”是效忠我们,而不是效忠“别人”的人,这样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们才能有“安全感”。相反的,如果我们只会一味依赖不效忠的人,万一有事情发生,那时真的什么都完了!愿大家对这个问题速作深思。”


(1965年11月14日,李光耀在冈州会馆呼吁学武的年轻人参与义勇军)

当时新加坡仅有由50名军官、1000名士兵组成的第一和第二步兵营(1 SIR ,2 SIR)以及两艘船艇。国防部长吴庆瑞首先成立了由
志愿军组成的人民卫国军,并如火如荼地通过立法,组织一支有作战能力的武装部队。

在国会通过国民服役法令之前,军人的需求逼在眼眉。李光耀看到志愿军在马印对抗时期,执行跟正规军人相同的任务。他也不可能不知道日战期间应英国人要求,匆匆成立的星华义勇军(Dalforce)和马来亚人民抗日军英勇抗战的事迹。李光耀执政的年代不可能向马共讨救兵,因此念头一转,向武术团体“借人”。



(1967年8月17日,第一批国民服役青年在加冷的中央人力局宣誓。图片来源:海峡时报)

(部分马来亚人民抗日军。图片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新加坡志愿军160年


早在1854年,新加坡已经成立了新加坡莱福枪志愿团(Singapore Volunteer Rifle Corps SVRC),负责维持内部治安的任务。1869年一场大火,促使志愿军团成立首个消防部队。

1888年,SVRC改组为新加坡炮兵志愿团(Singapore Volunteer Artillery SVA),1915年,驻新加坡的第五轻步兵团发生兵变(印度军团叛变),SVA现身平乱。

1922年,SVA重组为海峡殖民地志愿军(Straits Settlements Volunteer Force SSVF),成员包括新加坡、马六甲与槟城人。

1942年2月,日军入侵,马来亚特别行动组达理中校(Dalley)率领的星华义勇军跟SSVF并肩作战。



(星华义勇军。图片来源:互联网)

星华义勇军奋勇抗敌的表现,英国人大为惊叹,称他们为“达理的亡命之徒” (Dalley's Desperadoes)。
关于星华义勇军的事迹,官方并没有提起。区如柏发表在2013年3月16日《联合早报》的文章写道:

1941年12月25日,日军从马来半岛长驱南下,殖民地总督汤姆斯爵士召见陈嘉庚等60人,要求华社组织抗敌机构与政府合作抗敌到底,于是华社成立了星华抗敌动员委员会,支持政府抗日。

1942年1月下旬,汤姆斯总督进一步要求抗敌动员委员会成立星华义勇军,陈嘉庚很无奈地接受下来。2月1日星华义勇军成立,由英籍军官达理上校任司令官,林江石为司令员,胡铁军为副司令员,胡铁军是广州黄埔军校毕业生,当年他是《星洲日报》的高级职员。

星华义勇军大约有3000余名来自各阶层的热血青年,总司令部设在金炎路南侨师范(南侨中学前校址),以150人为一连,使用落后的枪械。从2月4日起,接受军训仅三天的星华义勇军即投入战斗抢救丹戎巴葛货仓,在柔佛海峡阻止日军以橡胶汽艇登陆,在巴西班让、武吉知马、裕廊等地与入侵的日军展开浴血战,伤亡惨重。

到了2月13日(沦陷前两天),新加坡已经危在旦夕,达理上校宣布解散星华义勇军,新加坡沦陷后义勇军的命运悲惨,有的被捕入狱遭杀害,有的逃到马来半岛参加马来亚抗日军,有的四处匿藏,逃过浩劫。

1954年3月16日,新加坡代总督顾德(William Goode)宣布,在林德宪法(Rendel Constitution)所赋予的新国民权益下,18到20岁的男性公民必须履行国民服役的义务,政府将针对性地挑选青年入伍。经历过震惊华社的《五一三事件》后,殖民地政府延后推行国民服役,结果不了了之。

战后,各种族的志愿军团被整合为跨种族的新加坡志愿军团(Singapore Volunteer Corps SVC)。直至1957年,本地出现了新加坡装甲志愿军、妇女辅助军团、志愿步兵营、工程师与信号兵等。这些志愿军团加入刚成立的1 SIR,组成新加坡军事部队(Singapore Military Force)。五年后(1962),2 SIR成立。

吴庆瑞从财政部长摇身一变,成为国防部长时,首先成立了人民卫国军(People Defence Force PDF),内阁部长与国会议员如王邦文、易润堂、奥斯曼沃等人都接受训练,成为PDF志愿军人。

李光耀向武术团体招兵买马,就是鼓励这群习武人士加入PDF。



冈州会馆的欧阳德仁回忆起响应李光耀的号召,成为义勇军的情景。当时他20岁,在师资训练学院受训。他的同胞多数是30多甚至40岁的爱国志士。1966年新加坡独立一周年国庆,检阅队伍中有四个营3,200名义勇军参与,展现了国人的爱国情操。当时的义勇军每三年签约一次,欧阳德仁留在军队里,60岁才退役。

冈州会馆的卢康龄在牛车水士敏街(史密斯街,Smith Street)开药房。由于军队缺乏医疗后备人员,卢康龄自动请缨,建立野战军医院,并带领部队到以色列、台湾等地考察。他是第一野战军医院的指挥官。

(吴庆瑞在万里森林巡视自愿部队的训练情况。图片来源:MICA 1960s)

(1966年新加坡独立一周年国庆,有四个营3,200名义勇军参与检阅礼。图片来源:NAS 1966)

国民服役及延伸


1967年2月27日,国民服役修正法案提出一读,3月14日三读通过,新加坡正式落实国民服役。8月17日,第一批国民服役军人应召入伍,转眼间已经过了48个年头。

目前新加坡有约七万名国民服役人员与职业军人,九十万名后备军人。



(第一批国民服役人员的结业礼。图片来源:MICA 1967)

多年以后,新加坡重新启动志愿军机制,表面说法是让移民与永久居民有效忠的机会。首批68人组成的新加坡武装部队志愿军(SAF Volunteer Corps SAFVC)在2015年3月“入伍”,接受两个星期的基本军训。

2011年全国大选,成为白沙榜鹅集选区的代议士的Dr Janil Puthucheary也加入SAFVC。Janil Puthucheary曾经被网民搜罗实证,指他刻意35岁过后才入籍新加坡,逃避国民服役。



(第一批SAFVC志愿军宣誓。图片来源:Today 2015)

相关链接

Friday, July 03, 2015

国民服役 National Service

新加坡重新启动停止50年的志愿军机制,2015627日,第一批226名新时代的志愿军人结业,其中包括白沙榜鹅区的普杰里医生(Dr Janil Puthucheary, 43)。2011年全国大选,普杰里以入籍新加坡的身份参与大选,曾经被网民指责他有意逃兵

新加坡武装部队的作战概念是以40岁以下的后备军人为骨干,动员起来算是百万青年百万军。这些后备军人中,除了少数属于退役的正规军,多数是国民服役人士。国民服役这个概念源自1950年代初。

1954年,新加坡的华校生通过代表性的五一三事件,反对国民服役。殖民地政府面对社会舆论,决定暂缓服役政策,最后不了了之。

1967年,新加坡的第一批国民服役军人入伍。从拒绝到接受,前后度过了13个年头。


(1967年,第一批国民服役青年宣誓入伍。图片摄于 We defining Stories)

新兵小传

当年为了灌输国民服役的概念,国防部在全岛各地的联络所和中央人力局安排了欢送活动。雄壮的军乐奏起,家人看着家中18岁的男儿列队登上军车(3 tonner),挥手告别时,有些家长甚至禁不住流下眼泪。

现在写下这些文字时,到中央人力局报到那一幕油然浮上心头。当天早晨,我自个儿提着背包,带着日用品前去报到,军营、军训、长官、同僚等都是茫茫的未知数。放眼望去,有些男生可是一家出动,祖父祖母、叔叔阿姨都围在身边,嘱咐叮咛,亲情流露。

跟一群陌生人站在一起集体宣誓后,无知地攀上军车,抵达俗称的“兵房”,开始三个月的新兵生活。

放眼即将同捞同煲的同僚,有架势凌人的富家子弟,言谈间离不开妈妈的乖孩子,也有长发披肩、全身刺青(tattoo)的“三星仔”。这类江湖子弟开口闭口“令爸”,同时握紧拳头比手势,十分“威水”。妙就妙在落发后,三星仔的气焰顿时消失了,而且还挺乐于助人。一段日子后,原本萎缩一角的男生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

“进兵”(入伍)两个星期后有个家长日,家人可以到军营探望,顺便摸摸“榴梿头”。两个星期下来的体能训练,身体已经明显的硕壮了许多。

严格说起来,首两个星期只是适应期,真正的“好戏”是家长日之后。有些新兵受不了压力而自杀,有些则选择自残,说是训练时意外受伤,希望可以“降级”(downgrade),从此摆脱艰苦的训练,甚至提早“出兵”(退伍)。

当时一连有四排,一排有四班,每班12人,一声“Platoon fall-in”,48人齐出动,“Company fall-in”则是192人。将近200人在营房前整齐列队的场面已经够壮观了。(连:Company,排:Platoon,班:Section


(一班(one section)有12人。图中少了一人,因为他是我们的摄影师。)

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彼此都摸清了对方的底。撇开谁的体能特佳,谁有领袖才华等不提,谁是sabo king,谁是bobo king,谁是geng king,谁是complain king,谁是wayang king,谁是koon king,谁是sotong king,谁最siao on,谁最on the wrong ball等才是茶余饭后最有趣的话题。


sabo king:害人精

bobo king:烂枪手,百发百不中,shoot elephant(连大象都射不中)

geng king:大懒蛇

complain king:投诉大王

wayang king:“演戏”专家,在长官面前做做戏,长官走后就我行我素

koon king:贪睡虫,去到哪里睡到哪里

sotong king:糊涂虫

siao on:太过勤劳

on the wrong ball:很勤劳苦干,但事半功倍,甚至一事无成


一般不知情的人士以为新兵训练就是在烈日下步操,实际上步操训练只占小部分,更多时间花在体能训练、过障碍物(obstacle course)、来福枪拆装与射击、野外露营、作战技巧等,都是平日无法接触到的东西。


(过桥,water obstacle course)

来自五湖四海,不同背景的一群人,被逼同处一室,互相磨合的过程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人与人相处,大家的化学元素都不一样,寻找共同点成为和睦共处的重要关键。在 eat together, shit together 中建立起友情,打造共同记忆

转眼间飞鸿渐杳,大家非但已经“出兵”,有些甚至已经出殡了。


(1975年,越南船民开始涌入新加坡,准备移居到欧美和澳洲,两位国民服役军人为孩子们践行。这可能是新加坡独立后第一宗人道救援活动图片来源:国防部网站)

生活的困境

每个过来人对国民服役的体验不一。对年轻人而言,在时间与金钱上的牺牲是挺大的。军训也将个人的体能与耐力推向极限,这些都不是愉快的事。

国民服役实行后的首十余年,对穷苦家庭来说,最大的困境是饭碗。这些穷家孩子是家人的命根子,他们老早就辍学到社会谋生,有些还捞得风生水起,有一份不错的入息。现在薪水没了,微薄的服役津贴几乎连自己都养不了,谈何养家?


(国民服役欢送会。图片摄于 We defining Stories)

在那个“小当家”的年代,因为家庭问题而逃兵是很普遍的,早在落实国民服役前,一些有良知的国会议员已经在国会辩论“国民服役法令”时,提出相关问题。国防部的回应是会处理相关事务,并为一些服满两年兵役的士兵安排工作等。


国会记录


现在重看相关的国会记录,那个年代的那场辩论是相当富有启发性的。以下是部分摘要。

1967313日国会辩论,吴庆瑞重申国家防务的逼切性:

对我而言最艰巨的挑战是国防是崭新的任务,我没有前车之鉴。当我考虑到如何制定有意义的国防政策时,必须从最基本原则开始。

最根本的问题是:为何要保卫新加坡?我不认为这是个滑稽的问题,因为不论是门外汉或是专家都说这个小岛无从防卫。他们都认为新加坡过于脆弱,只有通过殖民地或者一个类似卫星般的防卫机制,才能达到防卫的效果。

对于那些认为我们不可能自我防卫的看法,我相信是错误的。在当今世上,除了两个超级核子强国之外,其他大国都是无法防卫的。比如整个欧洲都无法防卫苏联的核子攻击,但它们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建立国防。

新加坡并不是最小也不是最穷的国家。在这个战后的年代,许多小国都纷纷摆脱殖民地而独立了。他们人口少经济条件也差,面对着内战的威胁,大国总在那里虎视眈眈。如果这些小国处于战略地带,如南越,超级强国就会插手,后果比内战还要严重。

同样的,如果小国能够有效地管理内部问题,有足够的防卫力量,使到敌人知道侵犯是必须冒着风险与付出很大的代价的,他们就会三思。…..长远来看,新加坡有必要跟其他国家合作,进行区域联防,最好是在国际框架下成立防务联盟。如果我们建立起自己的防务实力,我们就可以成为有价值的合作对象,发挥更大的影响力。….

张合德(Teo Hup Teck,惹兰加由Jalan Kayu)以华语发言:

…不单只是惹兰加由的居民,全新加坡的人民都十分关注国民服役法令。1952年殖民地政府推行国民服役法令(National Service Ordinance),我的选区的居民并不热衷,有些居民甚至极力反对。原因很明显,那个时候新加坡处于殖民地时期,没有国家意识,他们都不认为自己有为殖民地政府尽防卫责任的义务。…但是十年后的政治环境已经完全改变了,我们已经摆脱了殖民地统治,成为一个独立的主权国,我们的人民必须维护自己的主权。因此,国民服役的意义已经完全改变。….我们必须捍卫自己的独立、资产与自由,好男必须当兵,为保卫国家而感到自豪。

1967314日,国会继续辩论国民服役法案。林源河(Lim Guan Hoo ,红山Bukit Merah)以华语发言:

700年前新加坡面对爪哇的侵略,最近日本占领了新加坡,我们成为受害者。700年来的记录,我们从来就没有侵略过他人。因此,即使我们有强壮的军队,我们也没有侵略他人的经验或意图。新加坡控制了600海里的马六甲海峡,新加坡是东西航道的枢纽,也是东南亚与澳纽的中心点,就战略而言,新加坡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即使我们没有侵略他人的野心,我们也不可以脚软,我们不可以成为懦夫。

就社会建设来说,新加坡有两百万人口,我们必须建立一个紧密合作的社会,国民服役提供了这个族群合作的条件。….

蒂凡那夫人(Mrs Devan Nair ,摩棉Moulmein)以淡米尔语发言:

通过国民服役,我们可以灌输国家的自豪感。如果我们以自我为中心而不顾全国家的利益,我们不可能繁荣。如果我们将个人的利益与国家相结合,国家繁荣,我们也会过得好。因此,我们必须想到群众的利益,这就是我们必须灌输的理念。我相信国民服役将会缔造这种精神。…

年轻人参与国民服役不单只是接受军训,他们也会学习到如何成为一名好公民与履行社会责任。父母,尤其是母亲,必须鼓励他们的孩子参与。

沈文武 Sim Boon Woo,樟宜Changi)以英语发言:

如果国民服役法令在十年前提出来,我的同僚和我都会极力反对。但今时不同往日, 当年我们不屑为殖民地服兵役,是因为我们不认为有为殖民地主子服务的责任。

今天的新加坡是个独立的国家,联合国超过110个国家接受了我们。我们是这块土地的孩子,我们是主人,我们是拥有者。我们建立起来的繁荣与美好的生活不能被他人霸占。….

2016522日补遗:当时也有来自国会以外,不认同国民服役的声音,这些反对者主要是基于政治因素,不认为新加坡是真正独立;或者是基于宗教信仰如耶和华见证者,认为军队是战争的根源。他们选择牺牲自由,坐牢两年来取代服兵役。就政见而言,放弃国会13个席位的社阵是其中一个例子,社阵主席李绍祖医生身体力行,让他的儿子坐牢来杯葛国民服役政策。



相关链接

Friday, November 14, 2014

新马合并公投(1962 Merger Referendum)

为了即将到来的SG50(新加坡独立50周年),新加坡政府列出一系列庆祝活动,“孤独星球”(Lonely Planet甚至推选新加坡2015年度最佳旅游城市。

为了迎接另一波的旅客,负责把守入境后的第一关的东海岸公园大道(ECP),将会重新整装,以花园城市的身份来迎宾。

新加坡国家博物馆也为了SG50大整修,从11月份起闭馆10个月,到明年国庆日前后才以新面貌登场。不过闭馆归闭馆,一个国家不能没有历史,因此在地底层呈现《狮城700年》特展,属于现历史馆和四个生活馆的浓缩版。

在踏出《狮城700年》展厅前,有一项别开生面的“公投”:如果时光倒流,回到1962年,面对新马合并的种种讯息,您会作出什么选择?那儿设立了投票箱,让访客进行新一轮投票。

二战结束后,向日军投降的殖民地政府以胜利者的身份重回新马。为了打击反殖的共产党活动,将新马分而治之,新柔长堤一刀切,手足深情两地分。日后马来亚与新加坡分别走过风雨路。

在政治层面上, 1955年马来亚自治,1957年独立。新加坡作为英国殖民地的皇冠,经济油水多,政治改革步伐相应较慢。马来亚自治那一年,新加坡才在林德宪法下举行第一届立法议会选举,1959年才成立自治邦。

争取新马合并


无论是地缘、业缘还是血缘,过去新马一家亲,因此争取独立的马来亚是人民行动党1954年底的建党宣言。党不久后参与第一届立法议会选举时,已经向选民提出跟马来亚合并的承诺。

1959年出任第一届新加坡自治邦政府的内阁成员,除了总理李光耀来自新加坡的土生华人家庭外,其他人都来自马来亚:

杨玉麟 – 教育部长(Education),森美兰
王邦文 – 内政部长(Home Affairs),吉隆坡
吴庆瑞 – 财政部长(Finance),马六甲
杜进才 – 副总理(Deputy Prime Minister),霹雳
李光耀 – 总理(Prime Minister),新加坡
王永元 – 国家发展部长(National Development),马六甲
Ahmad bin Ibrahim – 卫生部长(Health),槟城
拉惹勒南 – 文化部长(Culture),斯里兰卡出生,在森美兰和雪兰莪长大
贝恩 K M Byrne– 劳工与律政部长(Labour and Law),新加坡出生,槟城受启蒙教育

人民行动党以行动来证明一切,说到做到。比如一上任就大力扫黄,紧接着在两年后落实先进的《妇女宪章》,兑现大选的承诺。殖民地政府数十年来都无法解决的住屋问题,人民行动党上台后,迅速推出应对方法,深得民心。

以新马合并来说,通过加入马来亚取得独立的地位,是人民行动党成立的宗旨,也是对选民的承诺,因此势在必行,问题只在于怎么行。

早在1959年,新加坡的经济师吴庆瑞已经对外提出新马共同市场的概念,考量点是新加坡人口不足200万,国内市场狭小。共同市场提供一千万人口的大市场,足以推动工业发展,解决因失业贫困而引起的社会问题。共同市场是加入马来西亚的首要考量,一个独立的新加坡主权国并不是当时政府的想法。这些讯息都可以通过1960年的报章略见端倪。

(1960年的海峡时报有关新马合并的相关报道)

为了传达合并的讯息,李光耀的电台12讲是当时的亮点。最近在SG50的庆祝配套下,政府、国家图书馆与各媒体为12讲重新包装,并通过在国家图书馆举行的《新马合并斗争》展览重温这一段官方历史。

新马合并的时间点上,还多了使许多人心口永远的痛的《冷藏行动》(Operation Coldstore)。这起简称《2·2事件》的大逮捕发生在1962年2月2日,在合并公投前七个月。

在时间点上,《新马合并斗争》展览刚好是《星国恋》被禁止以任何形式在新加坡上映的时刻。这一系列似乎是精心营造的“偶遇”,也带出一个深层的问号:到底是政府不相信人民的智慧,还是对自己缺乏信心?不论是前者或是后者,只会在民间引起“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口口声声说要包容,但行动上又缺乏包容的反效果。例如博客白马非马就称之为“欲盖弥彰”

合并内容


新马合并的全民公投锁定在196291日。为了说服民众,政府加强力度,宣扬合并后的种种好处,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合并后的大环境)

(合并后从政的机会)

(合并后的就业与商贸机会)

(合并后的国际地位与自由度)

(合并后的自主权与“大国”机会)

由于合并后的“新加坡州”只保留教育和劳工的自主权,其他都归联邦政府管辖,从人民行动党分裂出来的社阵反对此合并方式。社阵提出的要求是全面合并,完全自治,只有外交和防务由联邦政府负责。联邦指的是合并后的马来西亚。

在新加坡电台的座谈会上,社阵主席李绍祖声称在社阵的合并计划下,由于新加坡同槟城和马六甲三州府(海峡殖民地)具有相同的地位,新加坡公民将自动成为联邦公民。

吴庆瑞直言直语,认为这是无知的“鸟话”。事实上只有在槟城和马六甲当地出生的人,才会自动成为联邦公民,其他的人都必须申请联邦公民权。 


(1962年,在新加坡广播电台进行的合并论坛。左至右:李光耀,吴庆瑞,John Duclos(主席),王永元,马绍尔,李绍祖)

当时新加坡63万人口中,只有32万人在新加坡出生,也就是说只有约一半符合资格,成为联邦公民,而并非李绍祖所说的全部自动成为联邦公民。

当时马来亚首相东姑阿都拉曼只答应在新加坡出生的公民将自动成为联邦公民,其余约一半从中国、印度甚至马来亚来的入籍人士,必须符合在联邦居住的条件,并通过马来语测验及格,才能够成为联邦公民。

虽然社阵被将了一军,但也点中行动党政府合并条件的一个要穴,公民权一事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夜长梦多。

人民行动党再显闪电本色,在全民公投前两个星期,征得东姑同意:所有新加坡公民,不论出生地,都自动成为联邦公民。这么一来,新加坡人的地位显然比统称三州府的槟城和马六甲更胜一筹。

公投选项


在三个公投选项中,选民只能选择合并方式,没有不要合并的选择:

A. 新加坡公民自动成为联邦公民,新加坡保留教育与劳工的治理权
B. 以西马各州的方式合并 【注:一些人不能成为联邦公民】
C.  以东马的方式合并【注:内容不明确】

A选项是人民行动党政府的白皮书,新加坡成为马来西亚联合邦的一个州,享有某些自主权。在反对党眼中,新加坡成为联邦的二等公民。

B选项特别强调一些不在新加坡出生的移民,不能成为马来西亚公民。条件当然比不上A

C选项以东马(沙巴与砂劳越)的方式合并,可是没有人,包括人民行动党,清楚东马合并的详细内容。当时东马还在和马来亚政府协商中。虽然如此,选民还是必须在这个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然的选项下作出选择。当时社阵谴责这是假公投,安顺区的工人党议员马绍尔称它为不诚实的公投。


(当年的公投票。图片提供:徐福华)

社阵坚持新马必须全面合并,新加坡全面自治。由于三个选项都没有不要合并的选择,因此鼓励选民投空白票。

对政府而言,对策简单不过,于是在选举准则加入条文:空白票的意思就是拿不定主意,所以跟随大多数选民的意愿。在总指挥的精巧设计下,选举结果不可能有意外。

联合国前来审查


还有一件很少人提及的往事,就是社阵申诉到联合国(United Nations Committee of 17, the United Nations Special Committee on Colonialism,简称C-17),严厉批评在新马合并议题上,政府处理手法的不合理性。

1962726日,也是公投前一个月,新加坡招待联合国代表团。出席的新加坡代表包括执政党的李光耀和吴庆瑞,社阵的李绍祖和兀哈尔(S. Woodhull),以及工人党的马绍尔。

在会议上,李光耀和吴庆瑞阐述新加坡政局的演变,并表达新加坡政府的立场,驳斥相关指责。联合国17国代表中,只有苏联和波兰两个共产主义国家支持社阵的见解。C-17决定不处理这份申诉。


在这份储存在新加坡国家档案局,编号“LKY/1962/LKY0726C.DOC”的文件中,李光耀和吴庆瑞表示新加坡立法议会已经以330合法通过新马合并,因此根据新加坡宪法,并不存在是否需要通过公投来决定是否要跟马来亚合并这回事。合并是民选国会决定的,社阵只是夸大其词,模糊人民的视线。政府决定合并公投,只是给人民一个选择,希望通过什么方式来加入马来西亚,而不是决定要不要加入马来西亚。

The purpose of holding this Referendum is to present possible alternatives to the people for their choice. The issue before the country is not whether or not Singapore wants merger; the issue is what form of merger it should be. That is why the Government has decided to hold a Referendum in Singapore to find out the desire of the people as to the mode and manner of the merger. 
---LKY/1962/LKY0726C.DOC

也许我们会觉得,在那个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抗衡的年代,当然只有共产主义国家会支持社阵。我们看看C-17的背景:1961年成立的C-17宗旨是“去殖民化”,成立时有17名成员,隔年年底增至24个成员国,维持至今。50余年来,各殖民地陆续独立,目前全世界还有17个殖民地,包括美军的战略地域:关岛(Guam)。

1961年C-17的成员国:

Australia(澳洲), Cambodia(柬埔寨), USA(美国), Ethiopia(埃塞尔比亚), India(印度), Italy(意大利), Yugoslavia(南斯拉夫), Madagascar(马达加斯加), Mali(马里), Poland(波兰), United Kingdom(英国), Syria(叙利亚), Tanganyika(坦噶尼喀), Tunisia(突尼西亚), USSR(苏联), Uruguay(乌拉圭), Venezuela(委内瑞拉) 

C-17在聆听新加坡的汇报时,是否秉持公正的立场,是否受共产主义与资本主义所影响等,都可能是争议点。我们不可能知道当时各成员国的具体看法,但可以通过到底是那17个成员国来自行定论。此外,出席会议的还包括受公认辩才极佳的反对党律师马绍尔。我觉得这些都必须一并考量。



公投结果


关于“新加坡立法议会已经以33:0通过新马合并”这个说法,这是19611120日至126日的立法议会辩论后通过的协议。


当时在国会以投票通过的议题是这样的:

实现新加坡与马来亚联邦重归统一,并取消英国将新马“分而治之”的人为分割的政策,一直以来都是马来亚所有民族主义者公开争取的目标。此立法议会肯定并声明所有真正的马来亚爱国者的首要目标是通过新加坡与马来亚联邦合并,实现这两个地区的统一。

 "That, whereas it has always been the avowed objective of all nationalists of Malaya to achieve the reunification of Singapore with the Federation of Malaya and to remove the artificial division created by the British by their policy of "divide and rule", this House affirms and declares that the first objective of all true patriots of Malaya is to achieve the reunification of these two territories in a merger of Singapore with the Federation of Malaya." – Singapore Parliament Report 06-12-1961

李绍祖和他的社阵议员、马绍尔、王永元等人提早离席,没有参与投票。另一名反对党人士林有福投赞成票。当执政党在立法议会占有多数议席时,可以主导民主体系下的一出戏。以当时反对党的说法,就是假民主。

这套所谓的“民主”体系多年来依旧实行不误,在党鞭的限制下,党议员即使强烈不满,也必须投下赞成票。唯一的例外是上世纪80年代,人民行动党政府在国会通过时任总理李光耀所推出优生学论,大专女性多生育多优惠,杜进才投了反对票,结果被打党鞭。

1962627日至711日,合并公投法令提出三读,立法议会用了11天进行辩论,每一天都从下午2.30时到午夜。

在日以继夜,疲劳轰炸的国会中,李绍祖提出“公投只需提出一个问题”的动议:要合并或不要合并。林有福不同意重复这个七个月前已经投票决定的议题,提出应该给人民ABC三个选择。虽然李绍祖坚持没有人知道C选项到底是什么,最终国会还是以29:17通过了林有福的动议。

196291日,全民公投,政府的A计划获得71%支持率,空白票 25%

(新马合并公投结果)

今天回顾50年前那场充满变数的新马合并,显然后果就如反对党所见,新加坡成为二等公民,非但没有从中得到共同市场等好处,还必须面对居心不良的极端种族主义者挑起马来人的情绪,引起种族暴动。

为了争取合理的地位,李光耀联合东马提出“马来西亚人的马来西亚”,未几就被东姑逐出马来西亚。一场轰轰烈烈的新马合并实行不到两年就告吹了。对于人民行动党政府,这是一项莫大的挫折,但危机也给人民行动党带来转机,印证了新加坡其实具备独立生存,迈入SG50的能力。


回到未来


回到《狮城700年》的展厅。现在的访客对过去有了更清楚的认知,对新马合并的方式到底作出什么选择?

答案是虽然时过境迁,50余年后的选择跟当年是没有多大差别的。


(时光倒流到1962年,您会如何选择?今天的访客的选择跟当时没什么差别。左边是A计划,中间是B计划,右边是C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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