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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rch 25, 2016

雨林告诉你 - 追踪马共的足迹

逼上梁山


海凡的《雨林告诉你》通过个人的切身经历、感受与眼光追述马共在森林所经历过的外格内斗的生活。当大家面对着“和平协约”后去留的问题,分配土地的切身利益时,也是最直面摇撼着众人多年奉行的集体主义的时候,其中有人性的光辉,更不乏人性的阴暗面。

如今谈起马共,成立时期已是八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超过半个世纪后,1989年和平“解散”。

《雨林告诉你》由马来西亚文运企业出版(2014年),前半部为小说创作,后半部为个人日记,表达了从勿洞回归新加坡,跟家人团圆的强烈意愿。全书以公正平和,发自肺腑的笔触来回忆反思那段自己选择的生活,是一部中肯、感人之作。


(《雨林告诉你》,海凡著)

从为理想奋斗、决定解除武装及签订和平协议后的善后过程,也是从激昂澎湃走到感伤复原的一段路。在那个冷战的年代,有人选择西欧式的资本主义体制,有人选择走一段资产斗争之路,也有人在不经意的状况下被“逼上梁山”,奉献了人生最宝贵的青春。

之所以说被“逼上梁山”,不能不结合上世纪70年代的政治与文团之间角力的大环境。1970年代的新加坡有许多合法注册的文艺团体如实践、南方、大路、春雷、艺术剧场、海洋、生活、葵花、儿童剧社、丽的呼声、新加坡工艺学院中文协会等。不过也有许多由工友组织起来,名不经传的“正派文艺”组织,这些工友来自纺织业、电子厂、造船厂等。文团的活动包括文娱、野餐、研讨、学习、汇报、社工、对外演出等,引起“有关当局”虎视眈眈,喝咖啡、搜索、逮捕、自白书等事件层出不穷。

当时的文团深深觉得被当局打压,黑暗中似乎有许多双无影眼,甚至安排了“内奸”来监视着一切行动。理念不同或胆子小的伙伴们决定离开,胆子大的伙伴们觉得必须走出恐惧,通过活动与汇报,反映社会现实,弘扬健康文化,以示清白。

对于那一张张充满正义的脸庞,约40年后的今天我还是难以忘怀。在今天的相同年龄层的年轻小伙子身上,很难找到那股特殊的时代所锻炼出来的气质。

在那个财富两极化的年代,社会少了中产阶级,“团结劳动人民”,“期待美好的生活”成为许多文艺青年奋斗的目标。但由于做法“偏左”,同时有些团体被少数马共成员或有相关联系的人士渗透,造成民间与政治当局对峙的局面。有些满腔理想,“为人民服务”的文艺青年被监视,不敢回家。在那个时代白色恐怖的氛围下,他们开始躲避、逃亡,最终把心一横,跟马共成员走入山区,开始山林的生涯。

就像我在上世纪70年代初带着弟妹上住家附近的社阵幼稚园,三年内看着一群群年轻的老师,每三几个月就像在人间蒸发般,没再见过他们。

潜逃


在科技发达,海关森严的21世纪,新加坡回教祈祷团头目马士沙拉末(Mas Selamat)从惠德里路拘留所逃到马来西亚(逃马事件),小女童黄娜凶杀案的疑凶阿豪大摇大摆地走过长堤,回到槟城家乡。上世纪避过耳目,潜入马来西亚的方法就更简单了。其中一个例子是“乘火车”。

当年火车是来往新马各城镇的主要交通工具。丹绒巴葛火车站热闹非凡,轰隆隆声中,火车载来了列列车厢的亲友,也送走了归家心切的工友游子。送行可以送到火车旁,汽笛声响起时,大家才依依不舍地挥手握别。这就是逃亡的最佳时机!

火车开启前,跟着大家匆匆涌上车厢。检查护照是在火车上进行的,稽查员走入车厢时,大着胆子跟他擦肩而过,把自己锁在厕所里,检查员离开车厢后才落落大方地走出来,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躲过一劫了。

接下来的山林岁月,人生际遇,随着各相关人士执起笔杆,“左翼文学”陆续涌现,大家可以了解更多。

回家


马共主席陈平在1989122签下和平协议,结束了曾经牵涉了百万新马人民的社会运动。陈平表示部队里有两名日战后加入马共的日本军人,他们正式提出回去日本的请求。至于部队里的三四十名新加坡人,还没决定是否回去新加坡。

1990224日,是销毁武器的日子,一个用武器撑起来的理想,枪杆子争取的政权,就这样如梦般幻灭了。

(马共引爆山林地雷,销毁武器。图片来源:马·光明日报)

海凡20来岁时因参与文团活动而被“逼上梁山”。走出生活了十多年的山林时已经人近中年,一切都必须从头开始。“和平后”大伙共享最后一顿年夜饭,不过各怀心事,跟以前过年喜悦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大家都舍弃了集体主义,为自己日后的日子打算。海凡有回国的强烈意愿。

由于新加坡社会急速变迁,离开前的乡村居所已经消失,寄回家的信件都石沉大海。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多方面搭桥,终于联络上一直忧心忡忡,关心着他的安危的家人。战友枪林弹雨的“业缘”亲,但到头来最亲的还是血缘。

新加坡并没有参与和平协议的签署,如何处理滞留在泰国的新加坡籍马共成员成为一个悬而未决的课题。时任总理李光耀在记者会上阐述新加坡的立场,表示新加坡的宪法接受所有新加坡人重新融入本地社会,但他们必须证明自己已经放弃共产主义的动向。此外,根据新加坡的宪法,这些曾经参与动用武力来夺取政权的人士必须经过内安局的审核,认同他们已经改变过去的想法。

李光耀十分在意到底前马共的想法是“忘记过去,把它当作失败的投资,让我从现在起过新生活”,或者是“我们在武装行动中遭遇了挫折,但决不放弃,等待着适当的时机从头来过”。李光耀表示这是很可能的,因为马共花了毕生的精力来夺取政权,但到头来徒劳无功。[1]

新加坡的确接受了一些前马共成员回家,如今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当年他们必须签署“安全声明”,放弃共产主义信仰,放弃武装斗争,接受思想辅导,并参与如今已经解散的“新加坡前政治扣留人士协会”。对已经准备放弃斗争,过常人生活的人士而言,这些条件并不苛刻。但有些成员觉得“安全声明”限制他们的思想自由,具有侮辱性而拒绝签署,终生不能回国。

关于回国的前马共成员,新加坡的中英文报章在19921993年间都有跟进,例如商业时报报道了两对年龄3738岁的夫妇已经被允许回国。[2]

九个月后,另外两名在1970年代中加入马共的43岁人士获准回国。[3]

由于男性公民有后备军人的义务,两名第一批归来的男性成员离开新加坡16年,没有向国防部申请出国准证,因此回国后被提控。[4]

初审时,他们因没有履行职责各被判处18个月监禁,上诉后杨邦孝大法官法内容情,改判罚款三千元,八个月提心吊胆的日子以喜气收场。[5][6]

到底有多少新加坡籍前马共成员没有回来,成为泰国公民?张素兰的“真相与和解会有实现的一天吗?”指出有26人。[7]

参加和平协约谈判与签署的三方人马为泰国政府、马来西亚政府和马共。新加坡曾经积极参与反共,邓小平访问新加坡时,李光耀甚至强烈地要求邓小平放弃支援马共。在正式结束这一切的重要时刻,新加坡为何没有参与和平协约?或许必须等待机密档案开启的那一天才有答案。

如今时局已经完全改变,共产主义不是以前搞流血政治的共产主义,资本主义也不是以前靠剥削为生的资本主义,新加坡政府是否可以打开大门,让前马共人士回家?山林无语,只有留待时间来告诉我们。

 注:
[1]Reds must prove they have given up cause to settle in Singapore - PM”, The Straits Times, December 14, 1989, p14.

[2]Four ex-CPM elements allowed to return”, The Business Times, April 23, 1992, p4.

[3]2 ex-CPM members allowed to return to Singapore”, The Straits Times, January 19, 1993, p2.

[4]Two ex-CPM men on ‘no exit permit’ charges”, The Straits Times, June 27, 1992, p26.

[5]“没履行战备军人义务,两前马共分子各监18个月”,《联合早报》1992913日,p11

[6]Two ex-CPM me get fines instead of jail on appeal”, The Straits Times, February 2, 1993, p21.

[7] 张素兰,“真相与和解会有实现的一天吗?”,https://xinguozhi.wordpress.com/2015/12/04/真相与和解会有实现的一天吗?/#more-19264

相关链接

Friday, March 11, 2016

1989年:新加坡国会代表团访问苏联 (Perestroika)

冷战时期


前美国总统里根(Ronald Reagan)的夫人南希(Nancy Reagon)在洛杉矶家中去世(201636日),现美国总统奥巴马下令下半旗,为以牛仔演员这个平民身份走入白宫的里根夫妇划上时代的句点。

里根在人生的最后十年患上老人痴呆症,南希一路守候。两人给世人的最大的影响是平民夫妻手牵着手,一同老去,传为典范。

在美苏抗衡的年代,里根在勃兰登堡门(Brandenburger Gate)发表“推倒这堵墙”演说(1987612日),呼吁当时的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Mikhail Gorbachev)拆掉柏林围墙:“戈尔巴乔夫总书记,如果你要寻求和平,如果你要为苏联和东欧寻求繁荣,如果你要寻求自由:就到这扇门来吧!戈尔巴乔夫先生,打开这扇门!戈尔巴乔夫先生,拆除这堵墙!”(General Secretary Gorbachev, if you seek peace, if you seek prosperity for the Soviet Union and Eastern Europe, if you seek liberalization: Come here to this gate! Mr. Gorbachev, open this gate! Mr. Gorbachev, tear down this wall!)。

2004年里根去世时,戈尔巴乔夫代表俄罗斯出席葬礼。


(在杨荣文的安排下,其中两片柏林围墙曾经在勿洛蓄水池展出。左边开心的涂鸦代表西德,右边不能看不能说的涂鸦代表东德。)

戈尔巴乔夫上台数年间,推行苏联经济改革,造成苏联迅速解体,评价自然就像冷战一样两极化。从历史发展的宏观角度来看,戈尔巴乔夫结束了苏共的专制和暴政,使人民获得了民主、法治和自由,并使得东欧国家自主发展,结束了全世界对峙的氛围,对世界历史的进程举足轻重。

二战结束后的四十余年间,资本主义老大哥美国、共产主义老大哥苏联及他们各自的盟友(北约集团NATO和华沙集团Warsaw Pact)在政治和外交上进行冷战、对抗、冲突和军备竞争。在这段乌云密布,世界三分(毛泽东理论)的非常时期,新加坡选择“不结盟”外交,虽然在实际行动上基于过去殖民地年代所建立起来的架构,倾向于美国和西欧。

或许在这场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的角力战中,最戏剧性的是由苏联和东德联手制造的柏林围墙,将共产东欧和资本西欧分割开来。当时的东德政府称柏林围墙为“反法西斯保护墙”,是苏联斯大林(Joseph Stalin)共产国际思想的延伸。

这堵城墙是1961812日半夜至13日凌晨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柏林围墙也在追求民主的国际浪潮下一夜之间“倒塌”,那是1989119日。

隔年,二战结束后分离四十五载的德国重归统一。东欧各国也相继发生剧变,拥有72年历史的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解体(1991),华沙条约同年解散,世界共产主义运动进入低谷。今日世界仅存的五个共产主义国家包括朝鲜(1948)、中国(1949)、古巴(1961)、寮国(1975)、越南(1975)。

新加坡代表团访问苏联


198910月份,新加坡政府组团访问在戈尔巴乔夫统治下,面临解体的苏联,当时柏林围墙还在分割着德国。不过可以预见的是两个月后马共跟马来西亚和泰国签下和平协约。许多人曾经为了共产主义理想奉献一生,马共签下和平协议时,和平村有约三四十名新加坡人。不晓得在时间点上,这次访问苏联是否是刻意的安排。

19881991年,李绍祖医生担任非选区议员,获得人民行动党点名,以国会代表团的名义到苏联进行访问。当时的新加坡总理依旧是由同志变为政敌的李光耀先生。对李绍祖来说,这是友善、不计前嫌的举动,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1990年,李绍祖接受李光耀的邀请,同游长江三峡。同年,李光耀卸下总理职位。送别会上,李绍祖大方地表示李光耀为新加坡作出重大贡献,为过去的分歧与心结划下休止符。眨眼间,两人都已作古


(就新马合并事宜,各政党在广播电台展开辩论。左一为李光耀,右一为李绍祖。图片摄于“新加坡700年展”)

让时光倒流。1961年,李绍祖跟一群志同道合之士脱离人民行动党,成立社阵,李绍祖出任党主席,林清祥担任秘书长。1966年,李绍祖率领13名社阵国会议员杯葛国会,进行街头斗争,紧接着抵制1968年的全国大选。这一系列行动被视为社阵失去群众基础的致命伤。

现教育部长王乙康先生的父亲王连丁先生也是当时的社阵议员之一。由于对李绍祖和社阵感到失望,王连丁退出政治,后来成为一名热带鱼商。

1988年,李绍祖率领全体社阵党员转投工人党阵营,结束社阵,并以友诺士集选区(Eunos GRC)非选区议员(NCMP)的身份进入国会。

我小时候跟父亲到李绍祖设在小坡的民康药房(禧街 Hill Street 和史丹福路 Stamford Road 交界处),对这位谈笑风生的“大声公”印象深刻。日后谈起冷藏行动,为何他可以逃过逮捕,开玩笑说他当内鬼。李绍祖哈哈大笑,说他有正当职业,有医生公会做后盾,纵有欲加之罪,亦苦于言而无词啦!


(民康药房的建筑物已经拆除,图为重建后的外观。图片来源:Google map)

闲话家常,李绍祖也跟大家谈到他在竹脚医院当妇科医生以及日战期间在泰缅边境死亡铁路行医的经历。1947年,他决定离开公职,自己开医馆。

十多年后李绍祖在工人党旗帜下竞选,在我居住的选区活动。再相见时,“大声公”形象保持不变,所通晓的七种语言依旧神采(七种语言包括中英巫语和华人的南方方言)。

海峡时报的访问


19891019日,海峡时报报道了由Cephah Tan撰写的李绍祖访问稿[1]。二十多年后重看这份报道,还是富有启发性。

访谈中,李绍祖强烈表示,若是列宁,他不可能批准苏联的经济改革(Perestroika)。访问苏联时,李绍祖曾经向苏联官员提问:“当你说经济改革是为了改良,那是什么意思?当你说要改革,那又是什么意思?改革是为了改良还是更换整个体系?”官员的回答显得含糊:“体系并没有更换,改革只是为了改善现有的制度。”

李绍祖不认为苏联的经济改革对人民有利,但对苏联保留旧建筑和古迹,为后代保留历史的做法非常赞赏。代表团参观了博物馆和坟场,对二战时期,在列宁格勒围城战中,跟德国交锋的平民那股不屈的民族精神感触良深(列宁格勒是現在的聖彼得堡 Saint Petersburg)。俄罗斯人跟德军打了三年战,城内每天有一万人饿死,仅靠每天一小片面包过活。他们没有受过军事训练,也没有特别的武器,但是每天都在跟德军战斗。拥有精良配备的德军战败了。

共产国际与社阵


李绍祖仰慕列宁,瞻仰了列宁的遗体。这位苏联的国家英雄,有些人因他而死,有更多人为他而死。他解放了俄罗斯,让人民不再受到沙皇的压迫。在任何政治改革中,总会有许多人受苦和丧生。美洲、非洲和亚洲的资本主义国家如此,半殖民地主义的巴勒斯坦也是一样。李绍祖说:“当我仰慕列宁的时候,并不表示我是一名共产主义者。许多俄罗斯人都不是共产主义者,虽然他们在共产主义制度下生活,这也是许多苏联人反对共产主义的原因。”

既然李绍祖看不起苏联的经济改革,自然不会认同戈尔巴乔夫对待华沙集团的做法。戈尔巴乔夫认为无论如何改革,苏联必须由共产党领导,但是他说一套做一套,乖离了共产国际主义,并没有对东欧各国伸出必要的援手。

共产主义在新加坡行得通吗?这是个假设性的问题,就像许多人心中的疑问:若是马共的斗争成功,掌管新马,后果会如何一样。实际上,事实也说明了理想与感伤,美丽与哀愁。

李绍祖强调,新加坡没有天然资源,地小人多,共产主义根本行不通。不过,社阵所争取的是平等、民主、公正与为下层人民提供合理的生活。社阵并不奉行共产主义,社阵不是共产党。

非选区议员


关于2015年大选后,工人党是否应该接受三个非选区议员席位,众说纷纭,并没有一致的看法,即使在工人党内都是意见分歧的。新任期的国会上,总理李显龙先生表示工人党主席林瑞莲女士就是在2006年接受了非选区议员议席,打响了个人品牌,接着下来在2011年大选中夺下阿裕尼集选区的。因此,非选区议员并非新鲜事。

追溯起来,工人党早在1988年大选后已经接受非选区议席。李绍祖认为他所代表的并不是仅仅三万五千名,也就是49.1%友诺士集选区的选民,而是投票给工人党的40%的公众人士。他有为支持者表达心声的责任,必须为他们争取符合利益的政策。

在国会生涯中,李绍祖针对教育、司法、财政、医疗和福利等课题发表了见解,要求修正某些政策。

李绍祖是不是改变了政治立场,不再是左翼人士?他不同意这种“非左既右”的标签。如果将人民行动党放在中间,他是左翼。但将共产党放在中间,他是极端的右派。他认为自己依旧是个社会主义者,多年来的政治理想并没有改变:“我在1950年代参加人民行动党,正是因为人民行动党奉行社会主义制度,但人民行动党变成100%的资本主义者,我就这样被贴上负面的标签,这是不正确的。”



[1] Cephah Tan, Siew Choh: Lenin would not have approved of perestroika, The Straits Times December 19, 1989, p24

相关链接

Friday, November 14, 2014

新马合并公投(1962 Merger Referendum)

为了即将到来的SG50(新加坡独立50周年),新加坡政府列出一系列庆祝活动,“孤独星球”(Lonely Planet甚至推选新加坡2015年度最佳旅游城市。

为了迎接另一波的旅客,负责把守入境后的第一关的东海岸公园大道(ECP),将会重新整装,以花园城市的身份来迎宾。

新加坡国家博物馆也为了SG50大整修,从11月份起闭馆10个月,到明年国庆日前后才以新面貌登场。不过闭馆归闭馆,一个国家不能没有历史,因此在地底层呈现《狮城700年》特展,属于现历史馆和四个生活馆的浓缩版。

在踏出《狮城700年》展厅前,有一项别开生面的“公投”:如果时光倒流,回到1962年,面对新马合并的种种讯息,您会作出什么选择?那儿设立了投票箱,让访客进行新一轮投票。

二战结束后,向日军投降的殖民地政府以胜利者的身份重回新马。为了打击反殖的共产党活动,将新马分而治之,新柔长堤一刀切,手足深情两地分。日后马来亚与新加坡分别走过风雨路。

在政治层面上, 1955年马来亚自治,1957年独立。新加坡作为英国殖民地的皇冠,经济油水多,政治改革步伐相应较慢。马来亚自治那一年,新加坡才在林德宪法下举行第一届立法议会选举,1959年才成立自治邦。

争取新马合并


无论是地缘、业缘还是血缘,过去新马一家亲,因此争取独立的马来亚是人民行动党1954年底的建党宣言。党不久后参与第一届立法议会选举时,已经向选民提出跟马来亚合并的承诺。

1959年出任第一届新加坡自治邦政府的内阁成员,除了总理李光耀来自新加坡的土生华人家庭外,其他人都来自马来亚:

杨玉麟 – 教育部长(Education),森美兰
王邦文 – 内政部长(Home Affairs),吉隆坡
吴庆瑞 – 财政部长(Finance),马六甲
杜进才 – 副总理(Deputy Prime Minister),霹雳
李光耀 – 总理(Prime Minister),新加坡
王永元 – 国家发展部长(National Development),马六甲
Ahmad bin Ibrahim – 卫生部长(Health),槟城
拉惹勒南 – 文化部长(Culture),斯里兰卡出生,在森美兰和雪兰莪长大
贝恩 K M Byrne– 劳工与律政部长(Labour and Law),新加坡出生,槟城受启蒙教育

人民行动党以行动来证明一切,说到做到。比如一上任就大力扫黄,紧接着在两年后落实先进的《妇女宪章》,兑现大选的承诺。殖民地政府数十年来都无法解决的住屋问题,人民行动党上台后,迅速推出应对方法,深得民心。

以新马合并来说,通过加入马来亚取得独立的地位,是人民行动党成立的宗旨,也是对选民的承诺,因此势在必行,问题只在于怎么行。

早在1959年,新加坡的经济师吴庆瑞已经对外提出新马共同市场的概念,考量点是新加坡人口不足200万,国内市场狭小。共同市场提供一千万人口的大市场,足以推动工业发展,解决因失业贫困而引起的社会问题。共同市场是加入马来西亚的首要考量,一个独立的新加坡主权国并不是当时政府的想法。这些讯息都可以通过1960年的报章略见端倪。

(1960年的海峡时报有关新马合并的相关报道)

为了传达合并的讯息,李光耀的电台12讲是当时的亮点。最近在SG50的庆祝配套下,政府、国家图书馆与各媒体为12讲重新包装,并通过在国家图书馆举行的《新马合并斗争》展览重温这一段官方历史。

新马合并的时间点上,还多了使许多人心口永远的痛的《冷藏行动》(Operation Coldstore)。这起简称《2·2事件》的大逮捕发生在1962年2月2日,在合并公投前七个月。

在时间点上,《新马合并斗争》展览刚好是《星国恋》被禁止以任何形式在新加坡上映的时刻。这一系列似乎是精心营造的“偶遇”,也带出一个深层的问号:到底是政府不相信人民的智慧,还是对自己缺乏信心?不论是前者或是后者,只会在民间引起“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口口声声说要包容,但行动上又缺乏包容的反效果。例如博客白马非马就称之为“欲盖弥彰”

合并内容


新马合并的全民公投锁定在196291日。为了说服民众,政府加强力度,宣扬合并后的种种好处,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合并后的大环境)

(合并后从政的机会)

(合并后的就业与商贸机会)

(合并后的国际地位与自由度)

(合并后的自主权与“大国”机会)

由于合并后的“新加坡州”只保留教育和劳工的自主权,其他都归联邦政府管辖,从人民行动党分裂出来的社阵反对此合并方式。社阵提出的要求是全面合并,完全自治,只有外交和防务由联邦政府负责。联邦指的是合并后的马来西亚。

在新加坡电台的座谈会上,社阵主席李绍祖声称在社阵的合并计划下,由于新加坡同槟城和马六甲三州府(海峡殖民地)具有相同的地位,新加坡公民将自动成为联邦公民。

吴庆瑞直言直语,认为这是无知的“鸟话”。事实上只有在槟城和马六甲当地出生的人,才会自动成为联邦公民,其他的人都必须申请联邦公民权。 


(1962年,在新加坡广播电台进行的合并论坛。左至右:李光耀,吴庆瑞,John Duclos(主席),王永元,马绍尔,李绍祖)

当时新加坡63万人口中,只有32万人在新加坡出生,也就是说只有约一半符合资格,成为联邦公民,而并非李绍祖所说的全部自动成为联邦公民。

当时马来亚首相东姑阿都拉曼只答应在新加坡出生的公民将自动成为联邦公民,其余约一半从中国、印度甚至马来亚来的入籍人士,必须符合在联邦居住的条件,并通过马来语测验及格,才能够成为联邦公民。

虽然社阵被将了一军,但也点中行动党政府合并条件的一个要穴,公民权一事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夜长梦多。

人民行动党再显闪电本色,在全民公投前两个星期,征得东姑同意:所有新加坡公民,不论出生地,都自动成为联邦公民。这么一来,新加坡人的地位显然比统称三州府的槟城和马六甲更胜一筹。

公投选项


在三个公投选项中,选民只能选择合并方式,没有不要合并的选择:

A. 新加坡公民自动成为联邦公民,新加坡保留教育与劳工的治理权
B. 以西马各州的方式合并 【注:一些人不能成为联邦公民】
C.  以东马的方式合并【注:内容不明确】

A选项是人民行动党政府的白皮书,新加坡成为马来西亚联合邦的一个州,享有某些自主权。在反对党眼中,新加坡成为联邦的二等公民。

B选项特别强调一些不在新加坡出生的移民,不能成为马来西亚公民。条件当然比不上A

C选项以东马(沙巴与砂劳越)的方式合并,可是没有人,包括人民行动党,清楚东马合并的详细内容。当时东马还在和马来亚政府协商中。虽然如此,选民还是必须在这个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然的选项下作出选择。当时社阵谴责这是假公投,安顺区的工人党议员马绍尔称它为不诚实的公投。


(当年的公投票。图片提供:徐福华)

社阵坚持新马必须全面合并,新加坡全面自治。由于三个选项都没有不要合并的选择,因此鼓励选民投空白票。

对政府而言,对策简单不过,于是在选举准则加入条文:空白票的意思就是拿不定主意,所以跟随大多数选民的意愿。在总指挥的精巧设计下,选举结果不可能有意外。

联合国前来审查


还有一件很少人提及的往事,就是社阵申诉到联合国(United Nations Committee of 17, the United Nations Special Committee on Colonialism,简称C-17),严厉批评在新马合并议题上,政府处理手法的不合理性。

1962726日,也是公投前一个月,新加坡招待联合国代表团。出席的新加坡代表包括执政党的李光耀和吴庆瑞,社阵的李绍祖和兀哈尔(S. Woodhull),以及工人党的马绍尔。

在会议上,李光耀和吴庆瑞阐述新加坡政局的演变,并表达新加坡政府的立场,驳斥相关指责。联合国17国代表中,只有苏联和波兰两个共产主义国家支持社阵的见解。C-17决定不处理这份申诉。


在这份储存在新加坡国家档案局,编号“LKY/1962/LKY0726C.DOC”的文件中,李光耀和吴庆瑞表示新加坡立法议会已经以330合法通过新马合并,因此根据新加坡宪法,并不存在是否需要通过公投来决定是否要跟马来亚合并这回事。合并是民选国会决定的,社阵只是夸大其词,模糊人民的视线。政府决定合并公投,只是给人民一个选择,希望通过什么方式来加入马来西亚,而不是决定要不要加入马来西亚。

The purpose of holding this Referendum is to present possible alternatives to the people for their choice. The issue before the country is not whether or not Singapore wants merger; the issue is what form of merger it should be. That is why the Government has decided to hold a Referendum in Singapore to find out the desire of the people as to the mode and manner of the merger. 
---LKY/1962/LKY0726C.DOC

也许我们会觉得,在那个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抗衡的年代,当然只有共产主义国家会支持社阵。我们看看C-17的背景:1961年成立的C-17宗旨是“去殖民化”,成立时有17名成员,隔年年底增至24个成员国,维持至今。50余年来,各殖民地陆续独立,目前全世界还有17个殖民地,包括美军的战略地域:关岛(Guam)。

1961年C-17的成员国:

Australia(澳洲), Cambodia(柬埔寨), USA(美国), Ethiopia(埃塞尔比亚), India(印度), Italy(意大利), Yugoslavia(南斯拉夫), Madagascar(马达加斯加), Mali(马里), Poland(波兰), United Kingdom(英国), Syria(叙利亚), Tanganyika(坦噶尼喀), Tunisia(突尼西亚), USSR(苏联), Uruguay(乌拉圭), Venezuela(委内瑞拉) 

C-17在聆听新加坡的汇报时,是否秉持公正的立场,是否受共产主义与资本主义所影响等,都可能是争议点。我们不可能知道当时各成员国的具体看法,但可以通过到底是那17个成员国来自行定论。此外,出席会议的还包括受公认辩才极佳的反对党律师马绍尔。我觉得这些都必须一并考量。



公投结果


关于“新加坡立法议会已经以33:0通过新马合并”这个说法,这是19611120日至126日的立法议会辩论后通过的协议。


当时在国会以投票通过的议题是这样的:

实现新加坡与马来亚联邦重归统一,并取消英国将新马“分而治之”的人为分割的政策,一直以来都是马来亚所有民族主义者公开争取的目标。此立法议会肯定并声明所有真正的马来亚爱国者的首要目标是通过新加坡与马来亚联邦合并,实现这两个地区的统一。

 "That, whereas it has always been the avowed objective of all nationalists of Malaya to achieve the reunification of Singapore with the Federation of Malaya and to remove the artificial division created by the British by their policy of "divide and rule", this House affirms and declares that the first objective of all true patriots of Malaya is to achieve the reunification of these two territories in a merger of Singapore with the Federation of Malaya." – Singapore Parliament Report 06-12-1961

李绍祖和他的社阵议员、马绍尔、王永元等人提早离席,没有参与投票。另一名反对党人士林有福投赞成票。当执政党在立法议会占有多数议席时,可以主导民主体系下的一出戏。以当时反对党的说法,就是假民主。

这套所谓的“民主”体系多年来依旧实行不误,在党鞭的限制下,党议员即使强烈不满,也必须投下赞成票。唯一的例外是上世纪80年代,人民行动党政府在国会通过时任总理李光耀所推出优生学论,大专女性多生育多优惠,杜进才投了反对票,结果被打党鞭。

1962627日至711日,合并公投法令提出三读,立法议会用了11天进行辩论,每一天都从下午2.30时到午夜。

在日以继夜,疲劳轰炸的国会中,李绍祖提出“公投只需提出一个问题”的动议:要合并或不要合并。林有福不同意重复这个七个月前已经投票决定的议题,提出应该给人民ABC三个选择。虽然李绍祖坚持没有人知道C选项到底是什么,最终国会还是以29:17通过了林有福的动议。

196291日,全民公投,政府的A计划获得71%支持率,空白票 25%

(新马合并公投结果)

今天回顾50年前那场充满变数的新马合并,显然后果就如反对党所见,新加坡成为二等公民,非但没有从中得到共同市场等好处,还必须面对居心不良的极端种族主义者挑起马来人的情绪,引起种族暴动。

为了争取合理的地位,李光耀联合东马提出“马来西亚人的马来西亚”,未几就被东姑逐出马来西亚。一场轰轰烈烈的新马合并实行不到两年就告吹了。对于人民行动党政府,这是一项莫大的挫折,但危机也给人民行动党带来转机,印证了新加坡其实具备独立生存,迈入SG50的能力。


回到未来


回到《狮城700年》的展厅。现在的访客对过去有了更清楚的认知,对新马合并的方式到底作出什么选择?

答案是虽然时过境迁,50余年后的选择跟当年是没有多大差别的。


(时光倒流到1962年,您会如何选择?今天的访客的选择跟当时没什么差别。左边是A计划,中间是B计划,右边是C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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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September 19, 2014

916

916对普罗大众来说只不过“又是一天”,对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先生而言是91岁华诞,除了他的前私人秘书在总统府跟他一起庆生之外,互联网也展现出一贯的威力。据谷歌的数据,916当天有两千多人搜索“Lee Kuan Yew”,高居排行榜的榜首,许多公众过去几天陆续上网表达对他的祝福。人民行动党把李光耀的回应放上面簿:“谢谢大家的生日道贺与祝福。请恕我无法一一回复。我也祝愿大家一切美好。”根据联合早报的报道,一万多人按“赞”,上千人转帖分享。

互联网所发出的爱心与就其他事件鞭策“有关当局”的痛心,是否叫政府又爱又恨?

一年前的916,马共总书记陈平1924-2013)撒手人寰,他在遗愿书中写道:“我和我的同志们为了政治理念奉献了一生,并承受由此而带来的一切代价。归根结底,我只希望后人记得我是一个好人,一个可以向世界宣告他敢于穷其一生追求自己的理想、要为人民创造一个更美好社会的人。究竟成功或失败,并没有关系,至少我做了努力。

李光耀和陈平是同一个时代的政治人物,共同点是两者都有强烈的政治理想,极力争取摆脱殖民地统治,不同点是政治手腕与信仰。在那个反殖的年代,李光耀和他的社会主义追随者所奉行的是通过社会改革来改善现状,在过程中以极端的手法来对付政治对手,使人们深感无助以致对政治冷漠;陈平和他的共产主义追随者则通过对抗的方式,演变成一场元气大伤的武装革命。19301989,马共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成为上世纪新马史上信仰与悲情的代名词。

916是新马合并的日子


对于东马来说,916是纪念沙巴与砂劳越脱离英国殖民地统治,宣布独立的重要里程碑。1963916日,东马和新加坡一起加入马来亚,共同成立马来西亚。对于马来西亚而言,当时将东马并入大马的版图具备了种族统治的实质意义,使到马来族的总人数超越华人,保住马来土著的地位,对日后的大马政局影响深远。

不过,对西马而言,831这个独立日的意义更加深长,自1957年独立以来,都在庆祝831国庆日。直到2010年,大马政治出现变数,在东马大力支持下,国阵继续掌权,将916这个“马来西亚日”定位公共假期,在Happy MalaysiaHoliDay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庆祝双庆。

新马合并而言,新加坡在19631965,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因种族纠纷与共同市场等课题而脱离马来西亚中央政府,成为独立的主权国,从此新马各走各路。但是,916还是一段短暂的从“新加坡自治邦” 到“新加坡州”的进程,那是一段无法还原的往事。


(1965年8月10日的海峡时报:新加坡被逐出马来西亚,东姑说这是他的主意)

“建国一代”或许对在政府大厦前热烈举行的马来西亚成立的欢庆活动记忆犹新,对李光耀宣布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时落泪的镜头历历在目,对市民因不用受中央政府管制而开心地舞狮放鞭炮印象良深。


(1963年9月16日,在政府大厦前欢庆新加坡加入马来西亚,MAJULAH MALAYSIA(前进吧!马来西亚))

的确,这段合并的事迹里头蕴藏着许多梦想与现实,激情与失落,更是人民行动党内部分裂,不同政见的左翼人士深受创伤的一刻。陈彬彬以纪录片形式拍摄的七十分钟电影《To Singapore with Love》(星国恋)收集了前左翼人士对新加坡的观感,被媒发局列为NARNot Allowed for All Rating),不能公映。五十年风雨路,看来双方还是无法修补心头的裂痕,历史永远一面倒。

此时此刻,谁更应该表现出容人的大气,让大家客观地审视资讯与了解背后的来龙去脉?不为什么,只为福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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